上天梯,十拜神仙 小说《上上王》

　　祠堂里头也是人挤人，水泄不通。四四一十六枝蜡烛烧得红红亮亮。一张偌大的供桌上，铺了簇新白布，上满了供品。一只瓦香炉遍插线香，烟雾成团滚起，香灌一屋。兆成村长进去，主祭驾到，祭祀就开始了。

　　兆成村长往主祭位置上一站，面对黑鸦鸦人众，身上立时恢复了一种豪气和胆气，满脸红光，双目生辉。一声“开始”，九支唢呐嘹亮吹起。众人都垂手肃立。曲牌奏毕，主祭净手，焚香，诵祷有声：

呵嗬嗬嗬嗬!

一村大小，一族老少，

敬奉一村祖辈，敬奉一族祖宗。

日久未得热茶，时久没得热饭。

选得吉日，择得良辰。

半夜地方鸡叫，三更村子鸡鸣。

去请村中父老，去喊族中兄弟。

上门驾到，进家来临。

在堂屋来捏糍粑，放在簸箕内；

在堂屋来做饺粑，放在团箱里。

做好糍粑，抬去放在神台；

捏成饺粑，端去放在神龛。

　　兆成村长诵祷完了，旋由法师燃烛香，敲竹筒，演乐行法，献酒献肉。烛香暗然，雾腾缈缈。竹筒单敲，声音跫然。法师身着长袍，咒语喃喃，祈祷祖公，发驾降临。

　　三请三迎。

　　法事完毕，唢呐声又起，便见f-1 H人群闪开，两个后生拿根粗杠抬着一头肥猪，——肥猪已宰杀刮洗干净，四足捆紧，倒吊着——走进来，一直走到供桌前。接着又有两个后生挑两担糯米糍粑进来，让兆成村长散发给众人。

　　抢到糍粑的人，觉得再没有什么盼头，就“呵呵呵呵”啸叫着，乱纷纷挤出祠堂。

　　祠堂外面的活动开始了。

　　兆成村长知道这时候外面还不会有好节目，不性急。他知道这时候不过是在空坪里腾出一块地方，看后生们和女子们跳花灯。后生们跳的那些舞，他都会。阵鼓催兵，鸡公啄米，古树盘根，犁地耕田，农夫插秧，收获打谷，太公钓鱼，苏秦背剑，黄牛摆尾，鹭鸶伸腿，大鹏展翅，猴子戏物，九龙探海，都会。年轻时候都跳过。他还伴着龙灯、狮子、蚌壳舞蹈过。女子跳花灯倒是可以看一看的。可是现在的女子还跳得有过去那样好么?美女梳妆，包头洗面，河边漂衣，巧妇织锦，绣花数纱，绩麻纺纱，左右插花，嫁娘上轿，三娘推磨，黄龙缠腰，她们还跳得出么?跳不出这些花样，有什么看头。

　　花灯跳过是武术。一些后生都脱光了上身，腰扎红帕，穿灯笼裤，赤脚，轮番上场表演。也无非是拳、棍、刀、枪、叉、流星、钯、锏，还有气功。也没有看头。

　　他等着看“上天梯”。

　　最惊险好看的还是“上天梯”。光看法师们的那身穿戴：穿红衣，包红帕，戴冠叉，插野鸡毛，披柳旗，持牛角师刀，每人鼓锣一套，红旗一面，——就把人“镇”住了。再看他们出场的阵势：一行六人排列好，先“猫”在祠堂厅屋里，大门二门紧闭。待三声铳响，开大门，再三声锣响，开二门，然后唢呐锣鼓齐鸣，一行人赳赳而出。过二门。过大门。到达梯场，牛角齐吹，绕场一周，在“天梯”底下站定(兆成村长也紧随其后，不费力就走进场子中一Ii,来了)。这时四面都挤紧了人，黑乌乌一片，连远处墙头瓦背上、樟树枝权里，都站起了人。都把颈根伸得直直的，狼一样往这边看。说话间又是三声铳响。鞭炮鸣起来，四周的人就发出吆吼声，欢呼鼓舞法师表演。在雷一般的欢呼声中，法师们也跳跃起来，摆手掩肩，绕圈欢舞。舞到酣畅时，为首的法师一手捉只叫鸡，一口咬破鸡冠，尽血滴于铁齿之上，接着便跃身揪住铁齿，一步一步蹬爬向上。后面的法师也尾随衔接而上。法师越蹬越高，登到顶梢，不动了。人们都仰起了脸去看，看到法师就如站在半天云里一般。只见法师取出牛角，转着脑壳吹过一圈，最后面向祠堂正殿，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这时候法师的半个身子就都悬在空中了。所有的人都提一H气，只有兆成村长是心坦坦的)，又口诵咒语：“口头出来渐渐高，照到衡阳铁板桥，衡阳桥上请师父，师父引我上天梯。一拜玉皇当殿坐，二拜道老二真君，三拜三元教法祖，四拜祖本二师尊，五拜五营诸兵马，六拜南斗六星君，七拜皇母仙姑女，八拜投坛保举师，九拜师爷为父母，十拜内外两坛兵。行兵须动鼓，动鼓请行兵，鸣角吹上玉皇门，两边击动锣和鼓，弟子下梯救凡人。”然后就在天梯顶上表演节目：倒挂金钩，大鹏展翅，观音坐莲，古树盘根，犀牛望月，悟空偷桃，李广射箭。下面看的人并不知道这些名目，只是看到上面的人一会儿倒立，一会儿腾身，一会儿盘腿，一会儿悬身，觉得惊险，觉得新奇，觉得过瘾，觉得太好看了。于是就一阵一阵地鼓掌、欢呼、打马头哨：“瞅——曜——侉，侉，侉——砰!”有谁点一个鞭炮甩上去，在半空中爆炸了。纸屑纷纷下坠。

　　法事完了。

　　祠堂内外早已铺开几十张桌面，人们便都拥过去(这也是有规矩的，一定得是成年男女——十五岁以上为成年)，从箩筐里拿只碗，抽双筷子，自去筛酒装饭，十人凑起一桌，大鱼大肉吃喝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