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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儿门前一棵槐http://www.xishui.net 2007年07月16日22:36 何存中
将军是同凤儿结婚三天后参加红军的。
凤儿一脸的汗水回来了,腰间的辫子甩着风。凤儿落在椅子上,捏着辫子对娘说,大,我要剪头发。大别山里的女儿叫娘叫大,留着母系社会的痕迹。娘说,你这个婆娘又在外头疯。凤儿说,垸中姐妹都剪了。娘问,都剪了?凤儿说,你去看沙。娘说,那就剪。娘就拿剪子给凤儿剪。娘拢了女儿辫子用手挽着,说,你莫悔。凤儿说,你放脚的时候悔没?娘说,悔什么?放了脚你父田里多了一双手。娘就跟凤儿剪辫子。一剪子下去铰得一遍响,女儿的头发就成了齐耳的短发。那样子是武昌城里女学生的。
凤儿剪了发,就到门外见阳光。阳光是古历六月的,远照青山,近照河水,许多的颜色扑眼而来。山里的女儿自由了,放着眼睛看世界,心情就像粘稻种在山冲里,青禾亮管暖暖长。大门前的槐树绿浓了,是开花的时候,黄黄的瓣,淡淡的香。凤儿闻着了花儿也闻着了自己。山里的人家女儿生下地,就栽一棵槐树儿,女儿大了槐花就香了。凤儿站在槐树下,扶着槐树唱歌儿。歌是山里古老的情歌儿,从娘嘴里传下来的。凤儿睡摇篮里的时候,就听娘摇她唱,唱到凤儿能懂的时候,娘就不唱了。娘不唱了,凤儿就会唱。槐花金黄金黄的,太阳金黄金黄的,凤儿金黄金黄地唱,姐儿门前一棵槐,手扒槐树望郎来,娘问女儿望什么?我望槐花几时开,娘嘞,不好说得望郎来!歌是赶五句,一句比一句意思深,一句比一句感情浓。 娘在屋里切猪菜,听到门外女儿唱,敲得砧板响,说,你这个婆娘玩落了辫。山里的女儿出嫁时要开脸,扎髻,娘说女儿玩落了辫,不是好话。 门外的女儿不唱了,半天没得声音。 屋里的娘叹一口,笑了,说,苕婆娘,唱么事?叫人来提亲。 女儿是娘心肝肉,娘晓得女儿同山那边程家的儿好。 程家的儿未当将军之前叫牛儿。 牛儿是小名。山里的儿生下地,为了好养,叫得贱。娘生下他,父亲听见大门外,青山顶上的黄牛,昂头叫天,顺口给他取了名。牛儿是程家的独苗,父亲希望他的儿像黄牛一样好养。 凤儿与牛儿是春天的那天夜里,参加农会散会后好上的。 会在乘马会馆里开,从武昌第一师范回来的学生,穿着长衫在油灯下给他们讲革命的道理,散会后牛儿就将凤儿带到了自家的桃树林里。山里的桃树多,每家都有几棵,埋些死猫死狗在树下,三年五载就不用施肥,就能结很大很红很甜的果。牛儿把凤儿放在自家的桃树下。凤儿说,不好。牛儿问,有什么不好?凤儿说,草扎人。牛儿就把身上穿的热褂脱下来,垫在桃树脚下的草上,同凤儿好。凤儿说,你自私。牛儿说,都是革命的人,我自私什么?凤儿说,你怎么把我带到你家的桃林里?牛儿笑,说,你成了我的人,结了桃子还不是你过来吃。凤儿就不做声。山里的风俗,男女在果林子里野合,果子就结得旺。 那天夜里牛儿的热褂被凤儿染红了,怎么也洗不去。 第二天牛儿约凤儿出来,偷偷地拿给凤儿看。凤儿说,我对得住你。牛儿说,试了后才晓得。凤儿说,要是没得呢?牛儿说,那我托什么人生?凤儿说,你把那当宝贝?牛儿说,记住,你是我的人。凤儿的泪就下来了。 凤儿叫牛儿来提亲。牛儿不用媒人,自已提着一块肉和两包点心,上了凤儿家的门。凤儿的娘气笑了,问,你是哪个?牛儿说,凤儿晓得。凤儿的娘指着牛儿说,敢作敢为,是个角儿,算得,我嫁女儿。 山里的日子总是那些日子,只不过换人来过。儿大了女大了,就是新一代人,日子就是他们的了。两家门当户对,男家种田,女家也种田。男家的牛儿不识字,女家的凤儿也不识字。只是人好,牛儿力壮,凤儿饱满。于是就成亲。牛儿成亲是六月十八。六月十八好日子,月是双的,日也是双的。牛儿和凤儿入洞房。古历六月山里不冷不热,风和日丽,山坡上,路边上,密密麻麻的槐花开了,山里成了花的世界。招来许多的彩蝶儿绕着飞,像云一样,还有许多的蜜蜂,起落花丛中,像雨一样彩蝶儿看得见,蜜蜂儿看不见,只听得声音嗡嗡的,像酒醉了的人说梦话。这时候的蜜最好。山里槐花的蜜,淡远清香,醒得了得癔症的人。人若是想魔了,就拿槐花的蜜让人喝,人就被清香唤醒了,忆得起俗日子。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花香,牛儿和凤儿入洞房,凤儿饱满,牛儿壮实,山里就是花的世界雨的天地。结婚三天,牛儿和凤儿恩爱了三天。 第三天太阳从山头升老高,牛儿的父母按照山里老例,接亲家凤儿的老子来喝酒。 父要打豆腐,母亲要办菜,忙不过来,要人到集上用钱,父亲就想起了牛儿。父亲走到新房门口,新房的门关着。父亲叫,牛儿,牛儿。牛儿在床上抱着凤儿不放手。凤儿早就想起来,山里的老例新媳妇不能睡到太阳出,但牛儿的手像两道箍,箍得凤儿不能动。凤儿说,牛,我要起去。牛儿说,起去做什么?睡会,睡会。父亲叫,牛儿,牛儿。凤儿说,牛,父叫你。牛儿说,莫怕,房门关着。再睡会儿。母亲白了老货一眼,说,叫什么?让伢多睡会。父亲说,太阳出来了。母亲埋怨说,你不是从年轻过来的?父亲说,太阳出来是白天。这叫过日子吗?凤儿恨不过,就用嘴含着了牛儿箍他的手膀子,问,你松不松?牛儿说,我不松。凤儿说,你不松我就咬。牛儿说,你咬我越不松。凤儿说,我真咬。牛儿说,你咬。凤儿就真咬了。牛儿痛了,手松了,说,你真咬了。凤儿说,日子长得很,一口吃得了?凤儿就起来了。牛儿也起来了。凤儿起来梳头,牛儿起来穿衣服。牛儿边穿衣服边出门,顺手把房门关上了。凤儿对着镜子恨,想,这东西还晓得顾羞丑。 父亲给了牛儿三块银洋,是袁大头,这三块银洋是父亲几天前随农会到徐古打土豪分得的。父亲说,牛儿,今天请岳父来喝酒,你到集上去割肉打酒。牛儿将三块银洋接了放在手上丢,袁大头,很响,响得很好听。三块银洋对于农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牛儿没当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父亲说,割十斤肉,打十斤酒。早点回来。牛儿说,我晓得。你还把我当小伢儿?父亲说,多的钱找回来,还要润用。牛儿丢着钱,说,我晓得。父亲说,你莫邪,丢了钱我要你命。牛儿说,我晓得。让我试试是不是真的。于是就用牙咬一口,拿着眼睛看,袁大头上有牙印子,又用两个指头夹着,用嘴吹一口气,拿在耳朵边听,丝丝地响。牛儿笑了,说,哎呀,不是假的。娘说,你这个现世宝,百岁不成人。牛儿笑了,说,娘,你骂我不生气。凤儿梳好了头,把房门打开,说,父,我跟牛儿一路去。牛儿笑了,说,你这个婆娘,哪有新媳妇结婚三天出门的,现宝是不是。我晓得你信不过我?父说,那来的这么多话?快去。 牛儿就出了门。太阳在天上暖暖地照。风里的槐花,一阵接一阵香。天是青的,云是白的,槐花开得旺,一眼望去都是花。由于用功用过了,牛儿的腿像踩在云朵上。牛儿的脑子里晕晕的。看天不是往日的天,看云不是往日的云,看花不是往日的花,都好像认得,都好像不认得。于是就觉得结婚的确是个好事情。牛儿把父给的三块银洋捏在手心里,一路走一路唱刚学来的歌,打倒土豪分田地!打倒土豪分田地!反复就是这一句,朝集上走。 集在大畈中间的一个小山上。小山突出,有几棵古松和几棵古柏,还有石头码的墙,传说是个寨子,有几间青砖房子,叫做得胜寨。原来不叫得胜寨,叫破壁寨,农会在这里同土豪的红枪会打了一仗,胜了,改名得胜寨。牛儿捏着银洋到了得胜寨。寨子上的集很热闹,有卖山贷的,也卖酒和肉。酒用坛子装着,敞着坛口,酒随风一阵阵地香。卖酒的将酒用勺子舀起来,吆喝,酒,酒,新酿的酒!肉在案上摆着,卖肉的举着刀,吆喝,肉,肉,刚杀的肉。这还不新鲜,居然还有赌博的。赌博的在大树下,围在一起,地上铺一块布,摇骰子,押单双。牛儿见不得这事,手痒了,挤进人堆。这事他不陌生,心想手中有本,赢几个钱回去给凤儿置身衣裳,如若赢得多,再给家里牵条牛回去。凤儿是新媳妇,不能没有一身新衣裳,家里不能没有一条牛,老是借人家的,不好。山里的男人都有赌性,牛儿平常也赌,只是苦于没本钱,赌得小,输赢也少。牛儿挤进去就能上。看一下阵势就押。第一把一块银洋上去,押的是单,赢了。第二把两块银洋上去,押的还是单,结果输了。第三把一块银洋上去,押的还是单,还是输了。他的犟劲上来了,后来的几把一直押单,他就不信他不能赢,结果第八把的时候把三块银洋全输了,落两个白手。他巴掌一拍,这才恍然大悟,主要是结了婚,摸了女人的手。悔得打头。 牛儿将身上的热褂脱了,热褂的后面有一块红,红是凤儿的,旁人不知道,旁人认为他家老了人,行的孝。山里的老人"过身"了,"过身"就是在人世走一趟,儿孙们认为是喜事,孝上染红。牛儿将热褂卷成一团,押在布上,说,再来的一把。庄家斜了眼,问,你做什么?牛儿说,我押衣服。庄家说,谁要你的衣服,拿钱来。牛儿说,衣服是新的。庄家狞笑了,说,新的老子也不要。你有新押,老子没得新的陪。牛儿就怏怏地被人挤出来了。这才记起岳父过门,父亲叫他打酒卖肉的事。坏了,文钱无有,肉怎么卖,酒怎么打?回去怎么交差?忽然就有农会的扛着红缨枪来捉赌,赌徒们轰地一声,作鸟兽散。牛儿对着赌徒们骂,我日你娘!骂也没有用,钱回不来。 于是牛儿的犟劲上来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报名参军。 招兵在乘马岗会馆。原来是一家地主的祠堂,革命后成了议事开会的地方。古松古柏的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压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写着,红军报名处。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摆着簿子。很多的年轻人在那里报名。 牛儿走拢去,脱了热褂,光着上身。牛儿将热褂挂在柏树的桠儿上,许多人看他,他对看的人说,莫动我的!有人问,脱什么衣裳?牛儿说,你晓得个鸟?脱衣裳的原因,牛儿不对他们说,主要是穿新衣裳的人,不好收进去,人家要问几多的话。牛儿光着上身挤进去,对报名的人说,我报一个。报名的人问,你为什么要当红军?牛儿说,我没衣裳穿。报名的人指着柏树上挂的热褂问,那不是你的?牛儿说,那是我借的。报名的人问,为什么要脱?牛儿说,不脱,你认为是我的。报名的人问,姓什么?牛儿说,姓cheng。报名的人问,什么cheng?牛儿说,cheng就是cheng.。报名的人说,九李十三cheng。牛儿说,我管它?我当兵。报名的人就写了个陈,问,是不是这个?牛儿不认识字,信口说,是的。报名的人问,叫什么名字?牛儿说,牛儿。报名的人说,这是小名。大名叫什么?牛儿说,我没大名。报名的人说,谱名叫什么?牛儿想了好半天,想不起来,说,犟驴。犟驴是垸人根据他的小名起的绰号。程家虽然穷了,但谱名还是很讲究,牛儿的谱名叫继德,但牛儿不知道。报名的人根据他说的音写了将儒,问,是不是这两个字。鄂东方言读驴为儒。牛儿不认得,点头,说,是的,是的。于是程继德成了陈将儒,三个字全错了。 报了名,于是就领衣服。衣服只一件,有褂子,没裤子。根据地经济困难,只能发褂子。褂子是棉布的,染成灰色。于是就发帽子,一人一顶,上面有一个红五角星。还有武装带子,不是皮的,是布的,一人一条。牛儿说,我要一条裤子。招兵的说,你不是穿了裤子?牛儿说,裤子是借的。牛儿说得真,招兵的信了,就把他的裤子脱下来,给了牛儿。牛儿就把褂子和裤子,拿到茅房去换。因为牛儿只穿长裤,里面没穿裤衩儿。破裤衩儿也有,是他不想穿,主要是为了同凤儿好做事。牛儿在茅房里,换上,一只手拿着换下的长裤,一只手将柏树上挂的热褂收下来。牛儿把长裤丢给一个他认识的人,说,裤子还给你。那人说,裤子不是我的。牛儿笑了,说,你这个人,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有裤子穿,还给你。那个人还要说。 牛儿说,莫多说,多说就难为情。牛儿把染红的热褂折好,对那个人说,麻烦你把它带回去,跟凤儿说我当兵去了,叫她捡好,我回来还要穿。那个人怔在那里。牛儿眼红了,说,你莫搞忘记了,就说我说的,叫她千万要记住。 那人点了头。 牛儿背过去用巴掌擦脸。 这时候铜锣响了。新兵集合,列队点名过,队伍朝深山里面开。 将军是七年后回来的。 七年不是个短时间。将军一走七年音讯全无,将凤儿丢在大山里。大革命时期作为鄂豫皖苏区根据地的大别山,革命与反革命反复拉锯,你杀过来,我杀过去。双方也不是什么正规部队,革命的叫红军,反革命的叫红枪会。这些人都是穷苦人,是国共两党第一次合作,大革命时候在山里发动起来的,打土豪分田地的队伍。后来国共两党破裂了,红军是共产党的队伍,红枪会成了地主的武装。红军为了信仰,红枪会为了财产,互相杀,杀红了眼。这时候的山里人绝对没有中立的,不是红的,就是白的,不然就无法生存。于是就杀人如麻,许多地方成了无人村。七年腥风血雨,把人泡在血海里。 将军把一件热褂留给凤儿,走了。将军走了后不久,本地姓郑的土豪带着红枪会就回来了,把将军家的房子烧了,把将军的父母杀了。姓郑的土豪没杀凤儿,因为凤儿年轻漂亮。姓郑的土豪对凤儿说,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凤儿问,一条是什么?土豪说,他们杀了我老婆,你给我做妾。凤儿从怀里拿出那件染红的热褂说,我是牛儿的人了。土豪说,我不计较,只要当众说一声你愿意。凤儿说,这不难,只是牛儿没死,他叫我把这件热褂捡好,他说他回来还要穿。土豪笑了,说,他穿不成。凤儿问,为什么?土豪说,他早做了鬼。凤儿说,什么日子?土豪说,去年在天台山打死的。头割下来,用桐油炸了,挂在枫树上。后来被老鹰叼走了。凤儿一哭,说,我不信。土豪说,信不信由你。凤儿问,二条路是什么?地主说,成全你,让你也做鬼,到阴间与他会面。 凤儿说,那我走第二条路。地主问,你真的不怕死?凤儿说,那有什么办法?你开一枪,让我死快点。土豪说,没那么容易。子弹一块大洋才两颗,战场上才能用。不在战场上,那有用子弹的。只能用刀。凤儿说,求你用刀一刀把我的头砍下来。土豪叹口气说,死的人都是这个愿望,只是他们杀我们的人也不利索,说是罪大恶极,总是慢慢来,一刀刀地割,慢得人受不了。凤儿哭着说,死我不怕,我怕痛。土豪说,你说错了,不是为死,是为了痛。凤儿说,我不想痛。土豪说,那就跟我做妾吧。凤儿哭得天昏地暗,说,要我做妾,我有条件。土豪笑了,问,什么条件?凤儿说,我这年轻又漂亮,未必不卖点钱?土豪问,你说卖多少?凤儿说,三具棺材。土豪问,为什么要三具?凤儿说,用两副葬两个大人,留一具。土豪说,孝心难得,我成全你。留一具干什么?凤儿说,留着给你。土豪的脸涨红了。凤儿说,你比我大三十岁,你不杀我,肯定要比我先死。土豪笑了,说,好厉害的女人。今天你落到我手里是你的福气,要是落到别人手里,恐怕落不到全尸。 土豪手一挥,红枪的喽罗就拥上来,将凤儿的双手朝后绑了。凤儿骂,你不得好死。土豪说,骂得对!我知道我不得好死。凤儿说,放开我,让我去死!土豪说,没那么容易。土豪抖一把纺绸长衫,仰天大笑,说,放心,我怎么会娶你为妾呢?我若娶你为妾,天理不容。土豪从人堆里拉出一个男人来。那男人也姓程,是个憨子。山里叫弱智的人叫憨子。土豪对憨子说,条件我答复。这个女人给你。憨子牛高马大,满脸的笑。憨子什么派也站不了,见人只会一脸笑。于是姓郑的土豪就叫憨子拉棺材来,装人挖坑,葬人。葬完了,郑姓的土豪对憨子说,她是你的了。你把她牵走。憨子嘿嘿地笑。 姓郑的土豪对喽罗说,去告诉他。喽罗笑了,走到憨子身边,对着憨子的耳朵说了一通。凤儿朝姓郑的土豪唾一口,问,他对他说什么?姓郑的土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凤儿说,不,我要听。是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可以对人说?姓郑的土豪说,说得好!姓郑的土豪对喽罗说,她要听,你说给她听。喽罗对憨子说,你说。憨子说,你说的为什么要我说?喽罗抽出刀架在憨子的脖子上,说,老子要你说。不说老子杀了你! 憨子嘿嘿地笑,说,你不说要我说?喽罗狞笑了,说,对,我不说要你说。憨子嘿嘿笑,说,那我就说。他叫我把你牵到屋里,做了后才解绳子。凤儿满脸的泪,号啕大哭,朝姓郑的土豪脸上唾一口,骂,姓郑的,这是你的意思?姓郑的土豪说,对,不然我的棺材不白出了?凤儿说,畜牲!你们姓郑的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吗?姓郑的土豪说,还哪来的书?全烧了全毁了!他娘的,人全疯了,全成了畜牲。你不是剪发了?你不是自由了?你年轻漂亮。我不要你死。我让你活着。姓郑的土豪对憨子说,牵走!按我说的去做。她要是不从,或是跑了,你随时报告我。憨子牵着凤儿走。凤儿回过头来骂,畜牲!天诛地灭!姓郑的土豪狞笑了,说,有什么办法?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骂得对,我老婆死时比你惨,我老婆死时赤身露体一丝不挂。姓郑的土豪对喽罗头使个眼色。喽罗的头喊,兄弟们,今天不走了,就驻扎在这里,等着看戏。 憨子将绳绕到凤儿的身前,牵着凤儿,说,跟我走。凤儿问,把我牵到哪里去。憨子嘿嘿笑,说,到家里去。凤儿说,你那也叫家吗?憨子说,总是家呀。 憨子是垸中将军的远房的哥。憨子单人一个,烧炭过日子。憨子没有家,在山里炭窑边搭一个窝棚儿。憨子牵着凤儿来到大山沟里的窝棚时,天就黑了。北风一阵阵呼号着,雪就下来了,天和地就混沌得像一个蛋黄。憨子将凤儿牵进窝棚,把凤儿系在窝棚的拄子上。憨子转身就把用原木做的门用杠子抵上了,无论什么野兽都撞不开。凤儿靠着柱子,问,是不是就这样做?你要是就这样做,我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憨子说,那不能,要等一会儿。凤儿静下来后,又冷又饿,两眼的泪水,浑身颤抖。 憨子将木炭撮出来,撮进火塘里,打着了火捻子,点燃引火的刨花儿。烟和火起来了。憨子伏下身去,用嘴吹。栗炭吹旺了,红红的旺旺的,窝棚里很温暖。憨子咧着嘴,对凤儿笑。问,你冷不冷?凤儿嗝了一口,说,冷。憨子说,再不怕,他们进不来。一会儿你就不冷了。凤儿说,哥,我饿,横直是死。你让我死个饱肚子鬼。憨子就起身扒红苕。红苕埋在地底下。红苕只有埋在地下才抢不去。憨子将红苕扒出几个来,埋在地下的红苕很新鲜。憨子将红苕放在火塘里的烤。一会儿红苕就烤熟了,窝棚里都是香味儿。 憨子将红苕扒出来,拍灰,问,剥皮不?凤儿望着憨子,火熊熊的。憨子说,要是剥皮我就跟你剥。凤儿含着眼泪说,你剥,让我死个干净鬼。憨子咧嘴笑。憨子就剥。憨子仔细地剥,将皮集在火塘的石板上。憨子拿着剥了皮喷香的红苕肉喂凤儿。凤儿张着嘴大口地吃,大口地吞。凤儿说,我那生记得你。凤儿吃了一个。憨子问,还吃不吃?凤儿说,让我死个饱肚子鬼。憨子又剥。又喂凤儿。一连喂了三个。憨子问,还有,你吃不吃?凤儿说,我饱了。憨子望着凤儿说,你吃了,让我也吃点。憨子低头将石板上的皮一块块拈起来,放在嘴里吃,吃得一块不剩。凤儿说,来做吧。憨子低头说,我不能让你死。凤儿流着眼泪说,我横直是死,我答应你,让你做一回男人。憨子说,你不能这样。憨子就上前解凤儿的绳子。凤儿说,解什么?他们不是叫你做了以后才解吗?夜浓了,憨子用力一拉,窝棚后边露出了一扇暗门。憨子对凤儿说,快走。翻过山就是河南。凤儿一下子泪流满面,双膝跪在憨子的面前,说,我不走了。憨子问,为什么不走?凤儿说,我一个女人能逃到那里去?你收下我。我什么都没了,只是个女人。我能跟你浆洗缝补,生儿育女。凤儿躺到铺上,说,我不冷了,我吃饱了,来做吧。憨子就哭。凤儿说,你不能哭。憨子就不哭。凤儿说,你给我笑。憨子就笑,嘿嘿嘿嘿,笑过不停。凤儿对憨子说,你给唱一曲。憨子问,唱什么?凤儿说,唱姐儿门前一棵槐。憨子就咧嘴唱,姐儿门前一棵槐咧,手扒槐树望郎来,娘问女儿望什么嘞,我望槐花几时开,娘嘞,不好说得是望郎来!凤儿的泪夺眶而出。 后来,凤儿同嘿嘿笑的憨子住在一起,一点也不影响过日子。山里杀的人太多了,死的人争着托生。凤儿同憨子四年生了三个,两儿一女。嘿嘿笑的憨子,会过日子,将窝棚拆了建了三间茅房。 凤儿的儿是儿女是女,一点也不比人家的差。 一天,姓郑的土豪带着红枪会的喽罗来看凤儿。姓郑的土豪问凤儿,过得怎么样?凤儿不理姓郑的土豪。憨子迎上去一脸笑。姓郑的土豪见了憨子就笑,嘿嘿嘿。憨子回一阵嘿嘿嘿。姓郑的土豪指着凤儿问憨子,听话不?憨子嘿嘿嘿。红枪会的喽罗问憨子,嘿个卵子,老爷问你的话。憨子仍是嘿嘿嘿。红枪会的踢了憨子一脚,骂,喝了嘿鸡巴汤!憨子还是嘿嘿嘿。姓郑的土豪莞尔一笑,说,不错,真是个憨子。姓郑的土豪说完带着红枪会的喽罗走了。 正是太阳下山的时候,凤儿站在山坡上,骂,谁说我家男人是憨子?笑话!我家男人该收的不晓得朝回收吗?我家男人不该朝回拿的朝回拿了吗?不通天理的东西!北风伴着松涛将骂传得很远。 红枪会的喽罗头放了一枪。姓郑的土豪问,放枪干什么?喽罗头说,老爷,那个女人在骂你!姓郑的土豪哈哈一笑,说,让她骂。 将军是七年后的那天夜里回来的。将军是随红军的队伍杀回来的。 红军的队伍深夜包围了郑家寨。围得铁桶一般。姓郑的土豪上到寨墙上朝下一看,只见寨子下的队伍黑压压的,姓郑的土豪就知道活到了头。双方一交火,寨子就破了,红枪会的喽罗们死的死伤的伤,没死没伤的作鸟兽散。姓郑的土豪回到楼上,将军就带着队伍破门而入。姓郑的土豪坐在椅子上,将军用枪指着姓郑的土豪说,姓郑的你也有今天。姓郑的土豪一口咬住了将军的枪管子。将军扣了一下搬机,枪就响了。姓郑的土豪倒在地下。枪口冒着烟,将军说,这个狗日的,死得太快了。将军就收了枪。 红军杀回了,大别山又成了革命根据地。红军布了哨,就驻扎在郑家寨。将军那时候还是个营长。将军向团长请假,说想回家看看父母亲。团长批准了,给了他一夜的假,叫他快去快回。将军说回去看看父母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想回去与妻子亲热亲热,新婚三天一别七年枪林弹雨没有沾女人气儿,他想到凤儿就浑身冒火,团长知道他的心思。 将军腰里扎着枪,背上插着一把大刀,趁着星光回到了程家垸。垸子里静悄悄的,居然没有狗叫,狗都死绝了。将军走踏着夜色走到垸子里的家,只见断壁残墙,青艾和蒿草一人多深。将军喊,有人没有?没有人回答。将军喊,我回来了!还是没人回答。旁边人家的大门紧闭着,将军上前拍门,屋里一点人声没有。将军喊,我是牛儿。我回来了。屋里还是没有人声。将军悲愤得像一条狗呜咽着,喊,人嘞?人都死绝了吗? 正当将军准备离开的时候,邻家的大门打开了,走出一个人来。那人问,你是牛儿吗?将军回过身来,说,我是牛儿。那人说,牛儿,你回来迟了。将军问,我家的人嘞?那人说,都死了。将军问,怎么死的?那人说,杀的。将军问,谁杀的?那人说,姓郑的,你找他报仇去!将军一哭,说,报什么仇?姓郑的已经死了。那人问,什么时候死的?将军说,刚才。那人问,谁杀的?将军说,我。那人说,你还哭什么?你的仇已经报了。将军问,凤儿呢?她也死了吗?那人说,凤儿没死。将军问,她怎么没死?那人说,姓郑的把她卖了。将军问,卖了多少钱?那人说,卖了三口棺材。一口葬你父亲,一口葬你母亲。将军问,还有一口是不是葬她?那人摇头说,不是。将军问,葬谁?那人说,葬姓郑的。将军问,姓郑的把她卖到哪里了?那人说,没多远,给了本垸的憨子做堂客。将军问,我的父母葬在哪里?那人说,葬在祖坟山上。 将军转身就朝祖坟山走。那人说,我给你带路。将军说,你转去,我不要你带。那人说,这几年死的人太多了,山上都埋满了,我不带你不知道哪是你父母。那人把将军带到程姓的祖坟山上。程姓的祖坟山密密麻麻都是新坟。那人把将军带到两个长满草的土包前,说,这就是你的父母。将军双膝跪下去,说,父亲母亲牛儿回来了!那人说,你的父母听不见,起来吧。将军对那人说,你走吧。那人说,人死如灯灭,你到我家喝点茶。将军说,你走,让我多跪会儿。那人说,我听出是你所以才把门打开。我走了。你就多跪会儿吧。 那人转眼就不见。将军吓了一跳,从腰间拔出枪来,朝天发一枪,问,是人还是鬼?枪声划破夜空。枪声过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将军来到山腰的憨子家。憨子的家将军知道。炭窑边憨子的家三间茅棚,窗户用纸糊着,里面点着一盏灯,灯映着窗纸儿亮。凤儿起来点灯给孩子叫尿。传出凤儿叫尿的声音。传出憨子说话的声音。憨子说,凤儿,快把灯吹熄,外面有枪声。凤儿说,你就口吹熄。灯就熄了。窗户上那影子让将军怎么也灭不了。将军浑身颤抖着,从背上抽出大刀来,嗖地一下,把草棚门口栽的一棵槐花树拦腰斩断了。草棚里的孩子听见响声吓哭了,凤儿赶紧用奶头塞住孩子的嘴。 将军两眼的泪踏着夜色回到队伍。团长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将军不回答,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团长知道是怎么回来了,拍着将军想安慰,却什么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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