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松：浠水天然寺度假日记

　　浠水天然寺，在县城南面蒋家山山中，寺居高临下，四周林深竹茂，古木参天，夏日幽静清凉，是避暑度假的好地方。此寺一九六七年被毁，建天然林场房舍。在本文付梓之时，得知浠水天然寺于一九九七年开始在原址重建。我曾先后四次来此度假，这里选录的是首次去天然寺所写日记中的三则。我每次去浠水天然寺，一是因为喜欢天然寺的自然风光，到此度假，同时也是为了去看望护林老人王应元。今年元月，得知这位老人逝世，终年九十岁。我选择这几则日记，也是为了纪念这位慈祥善良的老人。

                                  二○○○冬整理此文时附记
                    

                一九七四年七月二十四日

　　天然寺，离浠水县城二十公里，是鄂东名胜。据浠水县志所载，天然寺为隋朝开山，唐初建寺，为佛教禅宗三祖僧灿驻锡之所，传六世至僧丹霞始创禅林，法名天然，天然寺因此而得名。天然寺有前殿、中殿、后殿三重，及经堂、禅房、穿堂、观音堂、厢屋共九十九间。

　　天然寺的风光，我在浠水一中读高中时就听人说过，心里很向往，但一直没有机会去。这次暑假我从武汉回到家乡，决定去天然寺度假。

　　早上六点钟，从县城乘去散花洲的公共汽车出发，车行约五十分钟，在中途的方郭下车。我向当地一位农民问路，他指着远处的高山说：“天然寺就在那山中”。远处高山重叠，郁郁葱葱，一派山区景色吸引着我，我加快步伐向山中走去。越过小溪，走过溪上的石桥，踏完田间的小道，不知不觉便进入山中。山间弯曲的小路旁，野草繁茂，野花点点。野花野草上的露珠，在初阳的照耀下射出五彩和珠光。山中还不断传来鸟叫，一声声一阵阵，悦耳动人。一入山林之中，我就爱上了这林区。

　　爬山越岭，在山中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半山腰，见有一条可行汽车的沙石公路直通天然寺，我沿这公路步行而去。看到沿途满山的绿树和山下起伏的丘陵，心情豁然开朗。山上晨风吹拂，虽是盛夏却比山下凉爽了许多。前面有一大片竹林，参天的古树相杂其中，远远看去，似一团团绿云堆砌山中。越过一道山梁上的土门，天然古寺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是首次来这寺庙，寺内空寂无人，给我一种破旧、空洞、阴森的感觉。听人说，这里昔日是一座香火旺盛的寺庙。原湖北省省长张体学，****战争时曾带领****军民在这山区作战，遭敌人围困，得到寺中一和尚营救，化装成砍柴人从寺门逃走。解放后为报答和尚救命之恩，张体学省长拨款修缮天然寺，才使这寺庙保存下来。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张省长自身难保，此寺遭到红卫兵的破坏。寺内僧人全被赶到乡下，寺内佛像全被搬到寺外烧毁。自此以后，千年的古寺变成了天然林场的房舍。寺内原来的三大殿依然还在，史不过是原大殿的空壳而已。前殿放着钟楼和鼓楼，这是现在还能见得到的惟一的两件旧物。中殿天井的北面，现在变成了林场的办公室，南面变成了职工食堂。穿过中殿，上二十多步石台阶便是后殿，这里曾是放佛像的地方，现在变成了职工宿舍。

　　天然寺，内里虽然被破坏，但四周的自然风光依旧，仙气犹存。寺庙坐东向西，三面环山，地势高峻，远望长江如练，近视山下众山如浪。寺周绿树环绕，寺旁泉水淙淙，是消夏休闲的好地方。这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刹，竟然毁灭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实在可悲可惜！

　　这次来天然寺，一是为了在此度假，二是为了看望在天然林场工作的一位护林老人。他叫五应元，浠水团陂人，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善良老人。我来到天然寺，得到他热情地接待，被安排在天然寺上殿林场接待室住宿。

　　七月二十五日
　　蒋家山，古称泰春山，是天然林场所在之地，方圆十多公里，东与蕲春相连，南与长江相接，林场总部设在天然寺，下设十个分场，分布在山中各处。

　　上午，护林老人陪我参观望婆井分场和洪岗分场，沿途所见，山山岭岭皆是绿树铺成；坡上坡下，有杂乱的自然林，有整齐的人造林。人在山中走，树木花草散发出阵阵清香。微风扑面，抹去了身上的汗水，驱走了爬山的疲劳，真希望能在林中多留一会儿。

　　从望婆分场回到天然寺时，我走进了寺周几十亩竹林古树丛中，只见古木参天，树枝竹叶层层相叠，阳光从树叶缝隙中照射下来，形成一道道美丽的光柱。地上满是腐叶，树干长满绿苔。这里有生长两三百年的古松古樟，生长有几人一围的古枫。护林老人说，天然林场生长一百年以上的古树有几十棵，都进行了测量登记，建立了档案，受政府保护。这里还生长有罗汉松、望春、椴木、黄连木、马尾松、小叶栎、油朴、池杉等珍贵树木。

　　午睡起来以后，护林老人又陪我登天然寺后的钵盂峰。钵盂峰当地人称三角尖，峰顶陡峭，圆而尖，有直径约为五米的一张圆台面那么大。站在峰顶，环视四周，林区大小山头历历在目，使人觉得蒋家山又是那么的小。山下，梯地环山绕，苍松翠竹长，白云流绿树，红花点青山；远望，蕲春、大冶、鄂城、浠水四县连成一片。天际流来的长江，似一条白布，弯弯曲曲铺在茫茫苍苍的大地之上。从丘陵中流出来的浠水河，从东向西流过兰溪平地，直入长江，像一把宝剑摆放在浠水大地之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今天是晴而有云的天气，登到山顶时，正是蕲春方向下雷阵雨的时候。只见几团乌云在山下奔腾翻滚，时南昌有金蛇舞动似的电光闪动。雷阵雨开始了，天上地下连成一片，像天神播雨一样，一会儿这里撒一把，一会儿那里撒一把。过不多时，雨停云散，山下的云如棉团如小岛，在脚下飘动。山丘间、田野上暗一块明一块。那暗的是云朵投在地上的影子，那明亮的是从云缝中射到地上的阳光。高山观雨，实有奇趣。
                                      
　　七月二十六日
　　早饭后，护林老人陪我游天然八景。

　　清代有一位叫林吉的道人写了《泰春山天然八景诗》，至今还刻在天然寺内的石碑上。这八景诗，每景一首四句，共三十二句。诗中所咏的八景是：双峙峰、钵盂峰、兰江照、洗手池、虬虹岭、望江石、白额岩、青狮山。天然寺景点，实际上还不止这八景，还应加上翠竹林、古树林等一共十景。
天然寺建在高岩之上，下临深谷，谷中有梯田数亩，现为林场苗圃。如果从这梯田左侧进寺，从山腰到山顶，这十景的分布顺序为：虬虹岭、洗手池、兰江照、青狮山、翠竹林、古树林、白额岩、望江石、双峙峰、钵盂峰。

　　我们从寺中出发，沿左侧向下走，到山腰虬虹岭再回头向上。虬虹岭为天然第一景，岭上岩石间有曲折虬枝的古松数棵，风吹叶动，呼呼有声，似迎接游人进山，我把它称做“迎客松”。再向上前走，径曲松幽，路旁一石板上有一水池，长约两米，宽约一米，深十几公分，池水一清见底。此池久雨不淹，久旱不干，至今还是如此，这可能与岩壁上的泉滴有关。从前进山烧香的人，先要在此池洗手才进寺门。我也在这里洗过手，水极清凉。距洗手池不远，有一座两米高的石塔，为寺里和尚死后火化的地方。从洗手池再往前走一会儿，就是天然寺。站在寺门外，能见到长江及长江北岸的兰溪小镇。听护林老人说，每当晴日，太阳从江上西沉时，照在兰溪江上的余辉，反射到天然寺，这时天然寺被霞光笼罩，一片彤红，这就是兰江夕照。寺门右侧有一座小山，山梁长而腰圆，像一看守寺门的狮子的背，这座小山就叫青狮山。此山多树，四季常青，其中狮尾上有一棵生长了几百年的罗汉松。寺后是翠竹林、古树林，竹树相杂，有数十亩面积。竹粗而高，是编制竹席的好材料，纹理美观，是此处的名产。林中树木生长的时间也很久，其中有不少上珍贵树种。穿过翠竹林、古树林，来到高坡上，见一巨石横卧山腰。由于阳光的照晒和雨水的冲洗，巨石向外的一条边变成了白色，似人的头额，所以人称白额岩。站在这巨石上，能望见长江，人们又称此石为望江石。白额岩上有两个大脚印，中间有一石磴，传说这是人从前一位仙人在此打坐时留下的，此处又称仙人座。从白额岩再向上去，便是蒋家山极顶，顶上两峰并立，人称双峙峰。峰虽极顶，但因顶上多树，挡住了视线，登高不能望远。要望远还得再向前去登钵盂峰。钵盂峰，是登高望远的好地方，昨天我已去那儿领略过高山观雨的奇景。

　　午睡起来以后，林场的职工外出劳动去了，我一人在我的住处看书写日记，当安静之后，就会听到林中的蝉叫和鸟鸣。寺里寂静，无人吵闹，是读书写作的好地方。

　　在天然寺，夏夜乘凉也很有乐趣。晚饭后，我同林场的职工各自拿着小板凳到寺门外的高台上坐下闲聊，晚风拂面，阵阵清凉。夜幕中，山下长江边上的黄石市、兰溪镇的街灯亮了，好像天上的繁星；天上的繁星出来了，又好像山下黄石市、兰溪镇上的街灯。天然寺夏夜乘凉，不光能享受到清风驱暑的快乐，还能观赏到街灯与繁星的美景。

附
登浠水天然寺哨楼

千山万脉，
中有青峰与天接。
白云飞处有哨楼，
登楼远望，
一览群山春色。
远看千山烟浪，
近听流泉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