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的多面相:他是个更丰富的个体

http://www.xishui.net 2006年08月13日13:04 新世纪周刊

  我国的现代史是一部一言难尽的历史。它类似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但不同于文艺复兴的是,它比当时的欧洲多了一种政治的底色。它成也政治,用罗素的话说,当时的中国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国家”,那种混乱的自由给了我们中国人充分发扬个性的天地;它败也政治,我国社会虽然出现了精彩的人物,但时代未必需要那些人物,用恩格斯的话说,那是一个不需要巨人却出现了巨人的时代,巨人们因此无一例外地成就了悲喜剧而已。康梁孙黄、陈胡鲁蔡……但很遗憾,时代不需要巨人,时代需要的是“力”,是组织,是政党,是意识形态。

  今天人们对闻一多的理解是极为肤浅的。他是个诗人,是个学者,是个治学后期钻入故纸堆的人物,如此而已。这种贴标签的做法,甚至简单到称闻一多是一个爱国主义诗人,就觉得很对得起闻一多了。

  实际上,闻一多是极为复杂的。除去他的爱国,除去他诗歌,他的关怀是极有个性的。这种个性甚至使他的爱国或诗篇大不同于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确实是一种巨人式的言行事功。举例而言,闻一多的诗给人的印象多是一团火,是一个拍案而起的学者,是一个敢于斗争的战士,“有一句话说出来就是祸,有一句话它点得着火”……但实际上,他也有大量温情的、婉约的诗篇,如“忘记她,就像忘记一朵花”。

  对友谊,闻一多也是坚持了一种直道。上世纪40年代初,他对“天天骂民国、天天要民主、更要官做”的老同学罗隆基正言厉色地指责说:“历来干禄之阶,不外有二途。一曰正取,一曰逆取。胁肩谄笑,阿世取容,卖身投靠,扶摇直上者,谓之正取;危言耸听,哗众取宠,比周谩侮,希图幸进者,谓之逆取。足下盖逆取者也。”

  闻的热血、耿直似乎遮蔽了他的丰富,但实际上,透过他生活的一些细节,我们可以了解,他并不是一个传统文化中所谓的狂狷之士。他对人对事是有一种理性的态度的。据他的学生回忆,闻一多身穿黑色长袍昂然走进教室,先掏出烟盒向学生笑问:“哪位吸?”学生们笑而不接,他就自己点了一支,电灯光下烟雾缭绕,拖长声音念上一句:“痛-饮-酒,-熟- 读-离-骚-方得为真-名-士!”这才开始讲课。

  闻是爱国的,但他的爱国又远不同于大而无当、华而不实的爱国。他的爱国是具体的,又是显得书生气的,然而在荡涤历史的尘埃之后,可以看到他的爱国更有责任性、更有理性。“九一八”之后,中共在苏共指令下发动“学生抗日爱国运动 ”。闻一多反对学生罢课,指斥所谓的学运积极分子,甚至要求学校开除他们的学籍。“职业”学生煽动发表“驱闻宣言”,直至谩骂他是“准法西斯主义者”。

  闻一多说过:“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但是他对中国文化仍有秩序化的雄心。抗战初期,在西南联大教书时,闻一多治学刻苦,除上课外平日很少下楼,以至友人皆劝其“何妨一下楼呢”,结果得到“何妨一下楼斋主人”的雅号。作为学兼中西的诗人学者,闻一多的研究范围既广且专,研究门径则别开生面。他从唐诗开始做起,不断上溯,对《诗经》、《周易》、《楚辞》,远古神话和金文甲骨等都做了深入的研究。他后来重新为时代呐喊时自承:“近年来我在联大的圈子里声音喊得很大,慢慢我要向圈子外喊去,因为经过十余年故纸堆中的生活,我有了把握,看清了我们这民族、这文化的病症,我敢于开方了。”

  但他显然做了历史不自觉的文本。跟其他民族巨人一样,无论他们自己的才学识多高,东方大陆上的现代转型在集团性的力量面前更为势利。直到今天,人们在这种种集团性的力量面前,仍未能明认我们民族巨人们的功德。反而因“合群的自大”,借助于流行或集体性的评判机制,而低看了这些巨大的精神个体。
  (编者注:本文只代表作者看法,其观点不一定代表浠水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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