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一代中师生

    湖北省鄂州市鄂钢二小教研处的陈春义老师1985年6月毕业于湖北浠水师范学校。回忆起20多年前读中师的情景，陈老师感慨万千，一言难尽：“当初考上中师哄动了整个山村。在我们村，我是第一个通过考试跳龙门的人。那震天的爆竹声一直响到如今，那庆贺的电影还历历在目，那祝贺的谢师酒一直醉到如今……当初我们是最有才华，最聪明，中考分数最高的学生。‘文化大革命’后，国家缺乏人才，尤其缺乏教师，于是大办中师，再加上当时读中师发生活费，而且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等优惠条件，对我们这些农村子弟有很强的吸引力。于是我们入了中师的门。三年后，比我们成绩差的学生纷纷考入名牌大学，当他们兴高采烈地步入大学校园时，仅有18岁的我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五年之后，他们之中有的读师范大学分配到我市，基本上在高中，而我却一直在小学。虽然后来我参加自学考试获得大学文凭，但现在工资比他们低，职称比他们低，发展前景比他们黯淡……不过值得欣慰的是我们中师生素质高，一直是教学骨干，现在的大专生和现在的中师生基本上不能与我们相比，我们一直挑大梁，而这些教师却很难说。”

    陈老师在《中国教师报》网站上的这段留言，引起了很多读过中师的教师的强烈共鸣。

    说起对中师的看法，陈老师直言不讳地表示：“我们是被政策和贫困耽误的一代！”然而中师的学习生活也是“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成长的黄金时代”。读中师最大的收获在于“中师永远是我的精神家园。因为她代表了奉献、勤奋、朴实。”

“一专多能，能歌善舞”

    据陈老师回忆，在中师当时要学很多科目，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音乐、美术、体育等，除了外语其他主要科目都学，而且样样都要过关，都要能教。为此，除了传授书本知识外，学校还训练学生怎样教课，怎样做老师。像体育课如何组织和指挥学生、如何喊口令等一些基本功。这些基本功看似简单，却非常重要。

    当时国家对中师很重视，投入也比较大，各种实验室都有专职的教师和实验员，他们每一课的实验都做得很认真，培养了较强的动手能力。当时学校的文化气氛也很浓，学校注重培养多才多艺的学生，学生们对艺术也非常喜欢。每年学校都有不少文艺演出，各个班级都要出节目，这样就培养和训练了一大批学生。学校还经常组织演讲比赛等丰富多彩的活动，为学生发展个人爱好提供平台。这些活动教师会提供一定的指导，但以学生自己组织为主，通过这些活动，促进了学生多方面能力的发展。

    中师三年的学习是“充实的，令人难忘的，对自己的教育教学能力甚至一生的影响是深远的”。山东省临朐第五中学的安树芝老师认为，中师为学生的全面发展搭建了良好的平台，为后来的教育教学工作奠定了坚实广阔的知识基础。他们的老校长曾形容中师的办学特点是“一专多能，能歌善舞”。当时学校对各门课程都很重视，各科齐头并进，无主副、大小科之分。在三年的中师学习中，除了语文、数学等文化知识科目，安老师还学习了音乐、书法等。经过几年的学习训练，安老师练就了一手“过硬”的钢笔字、毛笔字、美术字，学会了音乐简谱，专修了手风琴，养成了坚韧的学习和处事风格。这是现在很多大专生甚至本科生所不具备的。所有这些，让很多没有读过中师的同龄人刮目相看，为安老师以后走上工作岗位，“出色”地做好本职工作立下了汗马功劳！

    “师范三年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也是学习生涯中最辛苦的，学的东西多，老师的规矩也多，但正因为如此，我们的素质也是最全面、最好的。” 1988年毕业于浙江诸暨师范的许慧芳老师说。

　　  小时候就梦想长大后当一名老师的侯长缨老师，初中时看到上中师的姐姐学会了画画、弹琴和各种“小本事”，心里更是羡慕不已，中考时就毫不犹豫地报考了中师。“在师范学校，学习不再紧张，业余的时间，我在学校琴房里自学弹琴，参加各种体育活动和兴趣小组，真是潇洒极了！美术课上尽情挥洒笔墨，体育课上武术体操我是样样领先，天天快乐无比。”

    “中师是我们成长的乐园！没有中师生活，怎么会有今天多才多艺的我们？没有了多才多艺的我们，又怎么会有小学生的健康发展呢？”山东省德州平原实验小学的商华老师如是说。

符合素质教育规律的教育

    “中师四年在美术、音乐、文学等多方面的学习为我们的未来发展提供了一种可能，各种形式的职业训练为我们很快适应教学工作提供了优越的条件。” 黑龙江省虎林市东方红三小的王德英老师认为，中师教育有自己的特色，“宽松的教育制度与现今的素质教育模式完全相符”，尤其是学习成绩评价方式，如学业成绩由平时作业、测验与期末考试三者合一；考试由书面答卷加上演讲等开放性的考试形式，使学生的学习充满了乐趣。“正是这些开放性的教育环境和广泛的知识学习，塑造了我们较好的审美能力和兴趣，对生活的情趣就是在这样的教育过程中实现的。”学校有图书馆和阅览室，也很有时间，每天下午只上两节课，时间充裕，心情放松，所以阅读兴趣和讨论气氛都很浓，“我们常常几个人针对一种现象或着一本书乃至人生进行讨论，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师校园是符合素质教育规律的”。

    广东省河源职业技术学院的张坚老师也认为中师实行的就是素质教育。从1989年到2001年张老师一直在老隆师范学校从事学生工作，直到2001年学校升格为河源职业技术学院。如今张老师还很怀念当年的中师岁月。“中师办学比较灵活，不像中学那样一味追求升学率。学生毕业就工作，没有升学压力。”张老师说，但中师很重视对学生的职业教育，入学不久，学校就开始对新生进行专业思想教育，使学生尽快熟悉自己的角色，安心学习；二年级让学生巩固专业知识，通过一周的见习，让学生进入课堂听课，了解学生的特点，对教师职业有一些初步的认识；三年级为学生执教做准备，通过一个月的实习，亲自登台讲课，建立对教师职业的理性认识。“这是一个层层紧扣，循序渐进的过程。”张老师说。

    扎实的基本功是良好素质的前提。中师非常重视培养和训练学生的基本功，各科目都有教研室负责指导学生的学习。比如由语文教研室负责指导学生学习粉笔字、钢笔字和毛笔字，每天都会检查。还有普通话，学校组织学生每天晚上7点到7点半观看新闻联播，并且每人每天用3分钟时进行讲演，老师对学生的发音等进行评讲，对发音不准的学生进行纠正指导等。

  　　“我们在师范的时候基本功抓得很扎实，虽然那时学的理论似乎浅显了些，但很多东西还是让我们受益终身的。”江苏省丹阳市全州中心校的唐爱莲老师说。

    “小学对教师要求不是要有很专深的知识，而是要有多方面的能力。”张老师说。在中师，学生除了学习文化知识，还要会吹拉弹唱。“学校除了要培养和发展学生的智商，还要关注学生的情商，让学生学会如何做人，学会生活和创新，中师就紧紧抓住了这一点。”在学校的氛围影响下，学生自觉地积极参加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如书画比赛、讲故事大赛、体育运动锦标赛等。学校每学期还有社会实践周，这一周有一个班负责协助图书馆处理图书整理、借阅等，或帮助办公室发放文件，处理学校与外界的关系等。这些对学生多方面能力的发展，提升学生的综合素质很有帮助。   
         
    据江苏省如皋市丁堰小学冒继承老师讲，他们那儿的教育局这样评价中师生：“1980年代至90年代的中师生，素质高，业务强，是教师中的强势群体。这样的群体，以前没有过，今后也不会有。”
    
丰富多彩的课余生活

    中师的课余生活是丰富多彩的，有很多有趣而又难忘的故事。因为普通话是教师的职业语言，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学校就要求师生时时刻刻都必须讲普通话。学生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平时大家都是说家乡的方言，不会讲普通话，一下子要求必须讲，大家一时难以适应，“有时讲起话来比哭还难听”。陈老师说，每天熄灯铃一响，寝室熄灯后，同学们的“卧谈会”就开始了。白天一天不能说家乡话，大家嘴巴憋得难受，现在终于可以南腔北调大聊特聊了。一天晚上，正当陈老师他们聊得兴高采烈，忽听外面一声大吼：“开门，开门，你们谁没有说普通话！”原来是老师查夜，发现他们没讲普通话，于是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并训了他们一通。第二天早餐时，学校食堂前的公告栏上，有一张用大白纸写的批评榜，陈老师和其他几个同学赫然名列其中。“我看到这黑榜，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香喷喷的早饭引不起我一点食欲。”陈老师说，后来，经过大会批小会斗，深刻思想检查后才算了事。此后同学们睡觉时都不忘开玩笑式地互相提醒：“说梦话可得用普通话，不然，说不定会上黑榜的。”

    现在想起这有趣的一幕，陈老师还很感谢中师这些认真负责的教师们，正因为他们当时狠抓普通话推广工作，才使陈老师他们学会了一口标准流畅的普通话。

    在中师，“最有意义的事是学雷锋”。陈老师说，学校组织这些活动时，开始也是扫扫街，写写标语之类。后来，随着活动的深入，他们每周日（当时还没有双周日）走进街道和社区，帮五保户、孤寡老人、残疾人等买菜，做饭，洗衣服，做卫生，给他们洗澡……毕业前夕，他们把责任区交给下一届的学生，这样一届一届地传下来，连绵不断。“从这些事中，我们学会了关心他人，学会了正确地看待社会……”陈老师说，那时的政治思想教育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扎扎实实地付诸行动。“这对深入接触社会和了解社会，对我们的健康成长，对我们今后的人生道路有非常重要和积极的意义。”

    在中师，陈老师最惬意的事情是集体看电影。“那年头，电影是最时尚、最大众化、最有意思的精神享受。”陈老师说，当时集体看电影盛况空前，整个学校几千学生，包一座电影院，分几次集体看电影。“我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在大街上，市民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我们心里的高兴劲甭提了，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也不用上课，简直像过年似的。当时电影也是‘紧俏物资’，电影院为了节约时间，经常把我们学生安排在天未亮的清晨看。这样，有时我们激动得一宿未睡。”这样激动人心的电影梦陈老师以后再也没有做过了。    

“中师生：痛并快乐着！”
    
    读中师陈老师也有很多遗憾，最大的遗憾是“过早地与英语说了声再见”。那时，中师不开英语课，陈老师和同班几个爱好英语的学生就偷偷地学英语，结果被同学向班主任告密，说他们不安心专业学习，想学英语考大学。后来，他们又“被在大会上批小会上斗，作了思想检查，再后来想学英语也不敢了”。直到现在陈老师依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我没有学好英语，后来参加自考，考了许多年英语就是及不了格，考研也没有办法通过。”陈老师说，“面对计算机里的英语更是两眼望青天，现在我的儿子英语比我好，连这小子都敢瞧不起我了。英语变成了我个人发展道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从中师毕业一晃20年过去了，安老师当年那些未被中专录取而上了高中的同学，有的成了博士，有的成了国家干部……每逢想到这些，看到同学间的巨大“落差”，“要说心中没有遗憾那是假的，但我觉得这些遗憾还是次要的。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政策对我们这一代人的不公。”安老师说，比如：前些年地方政府招考公务员时，其中一项重要“规定”是教师不能报考；要想考研，地方教育局便“亮红灯”，你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随着形势的发展，政策逐步得以完善，教师终于可以报考公务员了，考研报名也不用再“请示”地方教育局了。可是，安老师已年近不惑，“报考公务员早已超龄，报考研究生即将超龄，加上自己这代人英语水平特差，面对现实，怎能毫无感伤？”

    一直到今天，中师毕业的学生仍然是中国基础教育，特别是农村基础教育的中坚力量。在广大农村的大多数乡镇中小学，这些学历最低的中师生在支撑着我国中小学教育的大半个天！特别是1980～90年代的中师生，他们现在年富力强，很多是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和骨干教师，是支撑基层教育大厦的“栋梁”。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些师范毕业生，就没有现在中国的基础教育。可是，在过分重视第一学历的今天，中师生现在的工作、学习、生活状况普遍并不如意，在职称评定、工资待遇、住房等方面都不如学历高的。真切希望这些为我国基础教育做出重大贡献的中师生能受到更公正的对待。

    “我们虽然是牺牲的一代，虽然过早地投入到工作之中，虽然工资福利比较低，但我们意志并没有消沉！”陈老师说，中师培养的教师顶了中国教育大半个天。“中师生：痛并快乐着！” 

“中师被淘汰是应该的，但问题是淘汰后该怎么办”

    “过去的老隆师范学校是广东省的重点师范学校，当地最好的学生都集中到这里。”张老师说，“在我的印象中，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中师生素质都很高，新生的入学成绩要普遍高于当地重点中学新生的成绩，他们大都因为家境贫寒，才不得不选择了中师。但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后，中师扩招，放松了对学生素质的要求，只要愿意来就招，学生素质参差不齐，整体素质降低。中师生的素质每况愈下，有些‘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的味道。”

    张老师认为，随着时代的发展，中师逐渐不能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中师的消亡是教育发展的大趋势，但中师有很多好的经验值得挖掘、借鉴和推广。

    陈老师认为，中师被淘汰是应该的，但问题是淘汰后该怎么办？“现在的大专没跟上趟，针对性和现实性不强。现在的大专生知识虽然丰富，但往往眼高手低，不适应小学的教学，而且他们眼睛盯得太高，不安心教小学。我们需要培养综合性的适应性的人才。”

    许老师甚至对取消中师表示质疑，“从最近几年分配来的大专生、本科生来看，他们的专业课知识固然比较高，但在我们小学里，特别是农村小学里，需要的是语文、数学、音体美科科会教，琴棋书画、唱唱跳跳样样会来的老师。搞不懂为什么要取消中师生的培养，如果仅仅是为了提高教师的整体学历，完全可以在中师的基础上再深造，我们这些中师生现在不也都是大专、本科毕业了吗？”

资料链接：
    长期以来，我国师范教育体制分为三级，即小学教师由中等师范学校（中师）培养，初中教师由师范专科学校（师专）培养，高中教师由高等师范院校（高师）来培养。从1980年代中期开始，由三级师范向二级师范过渡，1990年代后期，开始由二级师范向一级或是新三级（专科、本科、研究生）过渡的研究和实践。进入本世纪，以新三级（专科、本科、研究生）取代旧三级（中专、大专、本科）在全国各地全面铺开。多数中师关、停、并、转，渐渐淡出了历史舞台。目前，沿海经济发达地区中师已基本消失，中西部地区中师也在急剧减少，照此趋势发展下去，“中师”不久后将成为历史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