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穷困时

　　赵元任教授的夫人杨步伟写《杂记赵家》，说到当年留学读书的几位学人。“他们这一班人在德国有点钱都买了书了，有时常常吃两个小干面包就算一顿饭”。据说俞大维夜里才起身读书，也是为了省下白日里的开销。

　　俞氏与陈寅恪是表兄弟，他俩邀请赵元任夫妇去看Weber的歌剧。四人一起走到剧院门前，赵夫妇欲进，俞、陈向其作别。杨步伟问：你们不看吗？俞笑，陈答：我俩只有这点钱，不够再买票了。

　　作家吴鲁芹，抗战时在四川读大学。其袜子全穿破之后，光脚穿皮鞋，四季如此。后来皮鞋磨穿，遂穿草鞋。棉袍两袖磨得开口，露出棉花，亦不在意，出入照常。其文章自嘲“招摇过市丝毫没有寒伧的感觉。偶尔有机会走进馆子，胸前更弄得油迹斑斑。诗人苏曼殊是泪痕杂酒痕，陆放翁是征尘杂酒痕，我这俗人只有靠油痕来点缀点缀了”。

　　西南联大时期，物价飞涨，诸教授入不敷出，各谋其策。有的进政府做官，有的改行他就，守着讲台的亦设法另挣银两。赵忠尧曾做肥皂出售，费孝通在茶馆为人代笔，朱自清去中学代课，冯友兰、唐兰、沈从文等卖字卖诗。

　　闻一多家当时“书籍衣裳变卖殆尽，时在断炊之威胁中度日”。一位敬佩闻氏的郭姓商人愿从公司拿出一笔干股，供闻氏定期分红，以维持基本生活。闻氏谢其好意，未领受。郭又表示，乐意承担闻家长子闻立鹤大学毕业前的全部学费，亦被谢绝。

　　闻氏众友建议，不妨发挥古文字学及篆刻专长，操刀刻印，不失风雅，亦增收入。闻氏欣然。朱自清拿出珍藏多年的上海印油，浦江清则以骈体文写出《闻一多教授金石润例》，其中“文坛先进，经学名家，辨文字于毫芒，几人知己；谈风雅之源始，海内推崇”等句，为闻氏激赏。梅贻琦、蒋梦麟、熊庆来、冯友兰、杨振声、陈雪屏、郑天挺、朱自清、罗常培、唐兰、潘光旦、沈从文等12位名家在该润例署名。此后两年多，闻氏治印至少在500方以上。

　　顾客日多，闻氏收费随行就市。其长子立鹤怒问其父：收这么高的费，是不是发国难财？闻一多半晌不语，末了说：“立鹤，你这话，我一辈子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