浠水八旬盲人写下奇迹 笔耕不辍200余万字

http://www.xishui.net 2005年01月03日18:12 楚天金报

双目失明的徐又俊利用“板槽”写作。

徐又俊费尽心血创作的部分作品。

荆楚网(楚天金报)见习记者胡诚 通讯员吕艺林 徐水秋

浠水一名85岁的离休老干部,经历了人生的风雨和坎坷,始终醉心于民间曲艺的创作和研究,并在双目失明长达20余年的时间里,笔耕不辍,先后创作出了4部长篇小说,5部中、长篇评书和鼓词,4篇文艺论文和数十篇文史资料回忆录,共计200余万字。由他创作的《黄孝鼓书艺术研究》一书得到刘兰芳、单田芳等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的好评,刘兰芳称赞他“为曲艺界办了件大好事”。省内某艺术学校把这本书作为教材使用。


因战乱流离乡下,自小受鼓书熏染,与艺术结下不解之缘

11月14日,记者慕名来到浠水县离休老干部徐又俊的家中。

老人扶着椅背从书桌前站起,摸索着转身向门口慢慢移动,并循着我们的声音伸出手来和我们握手。

1921年7月,徐又俊出生在浠水南门一个原本殷实的家庭。那一年,正值南北军阀混战,双方在浠水一带发生激烈的争夺。一时间,浠水城内枪声不断,炮声隆隆。母亲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随着惊恐万分的人群四处逃散。刚跑到一山脚下时,一发炮弹从身后袭来,在身旁不远处炸响,声震如雷。爆炸的气浪将母子二人掀出很远。母亲爬起后惊叫狂奔,竟忘记了摔落在地上的婴儿。等一口气跑回娘家,徐又俊的舅舅闻讯后大惊,赶紧沿来路一路找来,才在一棵树底下发现了他,幸而安然无恙,喜极而泣的舅舅于是用衣服将婴儿包裹而回。但徐又俊的母亲受此惊吓,不久便体虚抑郁而亡。

自幼丧母的徐又俊,随后便寄居乡下由祖母抚养。那时,常有说书先生走村串寨说唱鼓书,这于当时文化贫瘠的农村来说,是最可享受的文化娱乐了。因而每当有说书时,全村老少都会聚集一堂,共享鼓书乐趣。徐又俊的祖母常常抱着他去听书,那阵阵的鼓板声和嘶哑的说唱声,如同摇篮曲一般伴随他成长。

6岁时,徐又俊过继给了大伯家。巧的是,伯母也是个书迷,只要说书的鼓板一响,她立马会一手搬张椅子,一手牵着徐又俊赶去听书。从小耳濡目染,鼓书艺术已在徐又俊的心灵刻下深深的烙印。即使后来进私塾,迷上《三国》、《水浒》等古典小说,徐又俊对鼓书也依然情有独钟,县城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场,是他经常光顾的场所。

1935年,14岁的徐又俊考入位于武昌黄鹤楼下的省立第九中学。那时的大武汉,商贾云集,高楼林立,十里洋场般的灯红酒绿衬托着表面的繁荣。每逢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徐又俊不是去同学们常去的电影院和游乐场,而是独自跑到黄鹤楼上听书。当时武汉三镇是评书的天下,黄鹤楼上的黄兴铜像附近有不少评书场,天天有艺人在此扎堆说书,显得热闹非凡,吸引了不少游人。

最初他去听书时还曾闹出笑话。不懂规矩的他一到书场就冒失坐下,一段书说完,说书先生下场收钱,徐又俊囊中羞涩,顿时面红耳赤,忙向先生拱手:“惭愧,惭愧,下次补上。”谁知说书先生爽然一笑:“好说,好说,欢迎再来。”从此他与鼓书、评书和古典小说结缘,为日后的艺术创作积累了丰富的养料。

他到农村采风,村民央求说书,一连三天,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老人招呼我们坐下,满头的银丝在逼仄的窗棂透过的一丝光线里泛着光,成为他此时身上最生动的部分。

这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住着老人和孙女两代家庭,显得破旧而拥挤。老人住的这间既是卧室又是书房。一张普通的棕床、一张颜色暗淡的写字台、一把老式的皮椅,靠墙的一截沙发以及墙角码放着一大堆书的竹书架,这就是房中全部的家当。应我们的要求,老人摸索着从书架摸出几本他写的书,奇怪的是,虽然他看不见,但却能准确地辨认书架的方位,并能从中精确地找到需要的书。多年生活在黑暗中,使他的听力、触觉和感知能力逐渐变得强大。

1949年,浠水解放了。刚刚大学毕业的徐又俊像许多热血青年一样报名参了军,成为一名文艺战士。那时候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部队一方面要攻打盘踞在浠水兰溪、巴河一带的国民党残部,另一方面要到东北部的山区剿匪,任务十分繁重。在连队当文化干事的徐又俊,既做政治宣传,又给战士补习文化,还利用战斗间隙,到部队教战士们唱歌、表演自编的快板和鼓书,深受战士们的喜爱。

1951年,徐又俊从部队转业后,县委根据他的表现和专长,安排他当县文工团团长。为配合当时的形势,他除了组织演员排练一些大型节目外,还组织编排快板、渔鼓、道情、皮影戏等短小精悍、灵活多样的节目样式。他经常带团下农村演出,并在这个时期尝试创作了《蔡德华还乡》、《张天然的转变》等中篇鼓词。这些作品,后来大多在《湖北文艺》上发表。当时,他在整个县里已经小有名气。

上世纪60年代初,徐又俊调到浠水县文化馆工作。这期间,他结识了不少省、武汉市、黄冈和本县曲艺界的知名前辈和艺人,从中获益匪浅,他的艺术创作和表演也得到极大的提高。

有一年,徐又俊到农村采风,当地村民听说他会说书,便拉着他的手非请他说几段不可。望着村民渴望的目光,他欣然接受。当鼓板一响,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坐过来,他满腹的故事和唱词便行云流水般淌了出来,村民们听得像着了魔似的不肯放他离去。一连三天,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群众的朴素感情深深打动着他,他也从中感受到曲艺的魅力。

眼睛患了白内障,他拼命地赶写作品

老人的写字台上除了有部收录机外,还放着好几部小收音机,我们有些奇怪。老人有些得意地笑了:“我的收音机可多了,这不,桌子上、抽屉里、口袋里和床上到处都有。它是我的‘耳朵’。”老人像显露财富一样向我们展示他的那些“耳朵”。他的两样东西最多,笔和收音机。

老人的生活很有规律。早晨6时左右起床,然后让人搀扶着到县城的广场上散步或打太极拳。“别看我年纪大,但我不谈老,不想老,不服老。只要活一天,就要活得充实、自在。”长期的锻炼和乐观的态度,使老人得以保持健康的身体和敏捷的思维。在广场锻炼的另一个好处是,他能从人们的交谈中获得本地最新的各类信息。

吃完早饭,他紧张的写作便开始了。

1980年,徐又俊离休了,但他仍留在文化馆发挥余热。不久,他创作出了全省第一部以反特为题材的长篇鼓词《梅花案》,该作品后来在省、地区曲艺汇演中获得优秀创作奖和演出奖。接着,他又创作出了长篇鼓词《红娘子》、中篇鼓书《智夺电台》和《一百零一刀》。同时,他还对一些传统大书进行整理改编。

1982年底,徐又俊到武汉参加省曲协举办的年会。那时,他的眼疾已非常严重,经武汉市三医院眼科检查,确认为白内障。怎么办?他的心头涌起一丝忧虑,此时,他的一部以许世友将军的传奇故事为蓝本的长篇评书《武林星火》正在创作中。

带着巨大的压力,徐又俊从省城回来后就投入到紧张的创作中,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写到凌晨左右,就连除夕夜也不例外。就这样拼命地写呀赶呀,终于在1983年正月初十这天完成了初稿。徐又俊仿佛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欢快。

双目失明,给儿子写了封无字的书信

“这是我眼睛失明后写的第一部书。”老人从书堆中准确拣出一本名为《异国恶梦》的书。这些书他不知道摩挲过多少回,以至于书的形状和厚薄他都了然于胸。

这是一部长篇纪实小说,由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出版,反映的是淮海战役后一部分国民党军队败逃到越南后,落入法国占领军集中营惨遭蹂躏的非人生活。老人告诉我们,这本书出版后他得到的稿费仅仅就是1000本书。

“后来,这本书还被盗版了呢。”盗版书名为《越南集中营》,书名和装帧更加考究,因而很畅销。但徐又俊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后来,那家出版社向他补寄了1000元稿费,事情也就此了结。老人对钱看得很淡。但他为写书付出了多少艰辛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1983年正月十二那天,徐又俊正在伏案写作,突然眼里似一股黄烟翻起,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不停地睁着眼睛,可眼睛就像蒙上了一层纱,总也抹不去。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天啦!白内障这个凶狠的恶魔终于施威了。徐又俊顿时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脑子痛得像炸开一般,眼泪止不住地往外直流。

痛苦、悲伤、忧心、失望。各种情绪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他,把他的心揪得紧紧的。一连三天,徐又俊卧倒在床,却又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人一下瘦削、苍老了许多。“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反复叨念着杜甫《蜀相》中的诗句,一股苍凉悲怆的感觉袭上心头。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保尔·柯察金、吴运铎和张海迪等一批身残志坚的英雄人物,他们不也是在身有残障的情况下继续顽强工作,为社会作出贡献的吗?自己双目虽残,但智力未衰,身体尚健,怎么就这样灰心丧气、一蹶不振呢?

抖擞精神,徐又俊重新摸到写字台前,开始与病魔较量。

他抽出钢笔,试着在纸上写字,当他写完一页,拿给老伴看时,老伴扑哧一笑:“老头子,你写的这哪里是字,简直就是一块豆腐渣。”原来,由于眼睛看不见,笔尖时侧时仰,加上辨不出方位,写出来的字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完全不成字形。他又改用铅笔写,但仍然是字压字,行叠行,无法辨认。看来,首先得解决行距和字距问题。

他先从农村插秧有规律的劳作中得到启发。他右手握笔,手肘紧贴纸上,像插秧一样有节奏、有规律地写一个字退后一格,还真写得像回事。

他高兴极了,提笔就给儿子写了双目失明后的第一封亲笔信。但没过几天,儿子回信问:“爸爸,你寄来的是一张无字的天书,不知道家里有何事情,真叫儿着急。”原来他在削铅笔时把笔芯削掉了,写信时丝毫没有察觉,结果写出的是一张白纸。这件事让家里人偷笑了好久。

他由此得到启示:战胜困难不仅需要勇气和毅力,还需要细心。他又想到会计在抄账目时,为防止看错行,就用一把长尺压在账本上,抄一行,移一行。于是他也如法炮制,终于解决了行叠行的问题。这样坚持了一年多,虽然书写得较为齐整,但速度很慢,像蜗牛爬行一样。就又想到一个方法,叫家人找来一块三夹板,锯成八开纸张大小,再在夹板上挖出一行行的空格,就成了特制的“书写槽”。他把夹板固定在纸上,按“槽”书写,果然又快又好。

解决了书写问题,他还要攻克改稿和搜集、查阅资料等“拦路虎”。由于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边写边修改,他写作时从字词句到篇章结构都要事先斟酌,打好腹稿,再一气呵成写出来。至于改稿,都是让家人念稿子给他听,听到哪里需要修改,就让家人帮着改。后来,家里的经济条件有所改善,他就买了台录音机,写完稿后就叫人读一遍录下来,改的时候再放录音,这样录了改,改了再录,直到满意为止。收集资料也是用的这种办法。

就这样寒来暑往,一晃20多年过去了。他先后创作并出版了长篇纪实小说《异国恶梦》、长篇历史小说《剃发恨》、长篇评书《武林星火》、曲艺研究专著《黄孝大鼓说词艺术研究》、《黄孝大鼓唱词艺术研究》、《黄孝鼓书艺术研究》、史料研究《老浠城》(1、2辑)等著作共计200余万字。其中,《黄孝鼓书艺术研究》一书把旧社会视为“叫花子文艺”的民间曲种黄孝鼓书作为研究对象,从走访艺人到搜集资料花费10年时间,最后写作用时3年,到1997年成稿。此书出版后得到刘兰芳、单田芳等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的好评,刘兰芳特地打电话称赞他“为曲艺界办了件大好事”,并将其新作《五凤朝阳刀》寄赠给他。省内某艺术学校把这本书作为教材使用。

“我后面还有很多要写的呢。”老人兴致勃勃地对我们说。


链接

黄孝鼓书是盛行于湖北黄冈、孝感两个地区的一个主要地方曲种,流传于鄂东、鄂北、鄂东南四十多个县市和赣北九江、南昌、湖口一带。距今已有400年的历史。是借助鼓板说唱的一种艺术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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