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之间]琛蕊(十八)

http://www.xishui.net 2004年09月04日01:43 天涯社区

第十八章

至今,我已写了三万四千五百九十个字了,历时半年,我真想长长地出一口气,没想到,回忆比亲历还要辛苦。

窗外,是一片阳光灿烂,今天是2004年的第三天,我的生命又向死亡接近了一步,呵呵,死亡,2003年是中国人跟你耳鬓私磨的一年,在过去的那一年里,我们每天都嗅着你的气息,你也每天都要带走我们中的许多人,非典?你只是找了一个绝妙的理由。在那一年里,你还带走了一个半男人和一个半女人,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从张国荣“砰”地一声高空落地后,上帝似乎被震撼了,从此非典如潮水般渐退。。。这个始终在男人和女人间徘徊不定的精灵终于回到了天国,我没怎么听过他的歌,只在近十年前看过他的《霸王别姬》,可我喜欢他的生存和死亡方式: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忘记了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话,一直反复咀嚼着,这正是我和思颀一直在追求的,很可惜,思颀做到了,而我没有。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所以我们对生活还都抱有希望,都希望能活得绚烂而自由,也正是如此,我们才决意离开。

思颀的父亲是个阴谋家,他暗中做着的,是颠覆一个时代的事情,他还不是核心,他只是参与者,然而他想让他的女儿也成为参与者,一个巨大的阴谋背后是一个个小阴谋,这一切都需要有人来具体实行,当一桩桩血淋淋的事实,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经思颀的双手而过时,她几乎崩溃。其实她完全可以逃脱的,她甚至已经逃脱了,然而,为了我,她又回来了。

她一个人时,就象一只自由的飞鸟,想去哪里都可以,然而,就象一只鸟无法驼着另一只受伤的鸟儿飞翔一样,那个时候,一个太年轻的生命同样无法背负起另一个太脆弱的生命,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回巢。

如今,巢已不存,命运的枪口已经直指我们的胸口,坐以待毙不如云游四海。就算无法背负,我们也决定,能飞多远便飞多远。

当晚,我们便收拾行李,偷偷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当走出那个大门时,我已经做好了吃苦受罪的准备,我也作好了奔波辗转的准备,我甚至已经作好了流落街头的准备,但我独独没作好还会回来的准备。

命运总是出其不意,背后一击。

又见北京站,是以苍茫夜色为背景了。那时候北京的夜是真正的夜,没那么多灯光和喧闹,就连北京站这样的地方,入夜之后也象是渴睡的人,眯着朦胧的双眼与你对视,让人觉得毫无防备,我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我真的真的以为幸福就要开始了。

我们买的是两个小时后开往湖南的火车票,思颀说想带我去湖南一个叫平江的地方,那是她母亲的老家,关于母亲思颀只是摇头,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对她什么印象都没有。只见过一幅她画的水墨画,画的是平江的乡下,散散分布在山脚和田间的农家,青山绿水桃花源。

那晚的前半夜真美好啊。。。无风夜色,我们席地而坐,我依着思颀,听她慢声细语地诉说她凭着那幅画对平江的点点印象。周围零散地坐着或卧着一些等火车的人,静夜无声,呢喃细语,我渐入梦境,朦胧中,似乎听得思颀在描绘我们的未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最最简单,却又最最艰难。。。

如果我们早些上车,如果火车早些开动,如果我们没有回头,如果。。。然而没有如果,在我们就要把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他,思颀的父亲,仍然是一袭军装,他站在那儿,拎一只小木箱,就象一个来送站的人一样,没有刻意地叫我们,然而,宿命般地,就象着了魔般,思颀偏要在检票前那么一侧头,许是命该至此罢。。。我有时会想。

我紧张地拉着思颀的衣服,我真怕他让警卫员把我们抓了回去,可是,我注意到,只有他一个人,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思颀伸出去检票的手收了回来,她静静地看着他,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难捉摸,似笑非笑。

我屏住呼吸,手心都渗出汗来。

忽然,思颀的父亲笑了,他大步走了过来,把那只小木箱递给思颀,“你不是一直很想看你母亲的相片吗?”他的口气很象个慈父,嘴角也挂着友好的微笑,可是他的眼睛,依然象只鹫鹰般地,没有笑意。“都在这里,很多东西”

思颀略一迟疑,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那是只雕着花的,陈旧的小木箱子,大约是从前女子装首饰的盒子吧。

“我在站外等你,或许你想听听解释”他最后一眼瞟向我,带点胜利者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恨意,这没来由的痛恨令我寒透骨髓。

我和思颀相对无言,想平安无事地走,就不要打开箱子,可是我知道如果不看看里面是什么,思颀即使人跟我走了,心也会留在这箱子里。我想她很明白这一点,她抖着手摸着箱子盖,就是不肯打开,万般犹豫关头,我替她做了决定。

箱子里并无奇特的东西,上面是一些女人的首饰,还有一把木梳,看得出来,是上好的檀木制成,上面刻了两个极小的字“颀赠”,赠梳子是结发之意,思颀的手抖了一下,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翻到下面时,是几张泛了黄的黑白照片,两个穿着五四学生旗袍的女学生,十六七岁吧,一个端坐在前,梳两个长长的辫子,文静秀气,抿着嘴,笑得很天真;一个静立在后,短式的女学生头,眼睛格外的明亮,正高扬着浓浓的眉毛咧开嘴笑着,笑得灿烂豪爽,我后来看过很多老照片,上面无论男女都屏气拘谨地站着或坐着,即使笑,也是不露齿的微笑,很少见这么放得开的笑容,是任何人看到也想跟着一起笑的那种。她的手搭在坐着那个的肩上,亲昵而自然。照片背面签着两个不同笔体的名字,均是黑色小楷,一个娟秀整齐:叶宝秀,另一个略显飞扬:左颀。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思颀却面无表情地继续翻看照片。

另一张还是这两个人,但年龄要大些了。依然是长头发的端坐着,不再是学生装束了,换上了一袭旗袍,依然是抿嘴笑着,但没那么天真了,带上了些成年女子的庄重。后面站着的那个却让我一惊,是国民党的女子军装。还是笑的那么张扬,但眼睛里似乎多了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搭在前面女子肩上的手显见得加了些力道。这次的名字似乎是用钢笔签在了照片正面,长发女子旁边写着:叶宝秀。

“长头发的那个是我母亲”思颀突然开口说话,吓了我一跳。她没看我,继续说:“我问过我爸,她叫叶宝秀。”

最后一张照片,是思颀母亲一个人的半身像,似乎是建国后照的了。头发挽了上去,是已婚了罢,我想,穿着军装,依然秀丽端庄,但却有着说不上来的憔悴和忧郁,她依然在笑,却笑得不胜凄凉。

思颀盯着这照片看了许久许久,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在看这照片还是在透过照片看别的什么,我兀自在箱底翻着,找出一个白色的小布袋,相当的轻,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我把它交给思颀,思颀放下照片,慢慢地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缕长长的黑发,还有十片硬硬的,质地好象骨头的东西,表面光滑,背面有着暗红色的血迹。。。我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那是指甲!

我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似乎有什么在翻腾,翻腾。。。

我不知道,这指甲是照片上哪个女人的,只觉得,即使人死之后把她的指甲弄下来也是不人道的啊。。。

我和思颀心底都有了不好的猜想,只是谁也不说,谁也不想说,谁也不敢说。

那一刻,我能听到思颀的呼吸,是紊乱的,她胡乱地把东西塞进箱子,然后拎起行李,拉着我就往外跑。那时,我整个人是木的,只觉得,开始起风了,风很冷,思颀的手,很凉。

我终于知道,思颀的父亲为什么那么有把握我们会回来,因为他最后还有这张王牌啊。果然,一辆军用吉普在北京站外静静地停着,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回来。

思颀的父亲在车外抽烟,透过烟雾,我看到他脸上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后面的事情,我不再知道,思颀和他父亲在车上到底谈了些什么,我当时无从所知,关于那个叶宝秀和左颀的事后来零星地听林妈说起过一些,这是后话了。

我从没看到思颀有过那种表情,一路上,她只是看着窗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手却冰凉。

我透过疾行中的吉普车的车窗,看着外面无端夜色,有一瞬间,我好象看到了叶宝秀的那幅平江水墨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只是一晃,就向后疾退过去,悠然见南山,悠然。。。见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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