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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之间]琛蕊(八)http://www.xishui.net 2004年09月04日01:38 天涯社区
第八章
亲爱的朋友们啊,你们对北京的印象是怎样的呢?不可否认的,这实在是一座绚丽多彩的高傲的城市。但我对它的印象却似乎始终停留在很多年前,我迈出北京站出站口时所看到的景象:阴霾的天空,飞翔盘旋的鸽群,笼罩着铅灰色的并不十分高大的建筑物,广场上风尘仆仆面色疲惫的旅人,略显拥挤的马路,行色匆匆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人们,这一切就象一张被定了格的黑白照片一样在我脑中永久保存了下来。这是很多年前在灾难和痛苦中不能自拔的北京,到处都是灰色,灰暗的脸色,灰暗的衣服,这城市在灰暗中沉默着,在沉默中坚持着,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过日子,打掉牙和着血往肚里吞。每一个行人也许都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痛苦,那我的痛苦呢?我以为我已经历了痛苦,但,也许,这只是痛苦的开始吧。 当我牵着思颀的手站在出站口的时候,有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呆呆地站在那里,那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从哪儿来,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我以为我还在家中的小院里,牵着母亲的手。整点的钟声让我从幻觉中醒来,牵着我的手的思颀似乎也刚从呆立中惊醒,她把行李放在地上,双手按着我的肩膀,有些面色凝重地说:“琛蕊,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你刚才在车上不是说要带我去你家吗?”我有些奇怪。 “对,是我家,你可能会有些不习惯,可你要记住,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你一定要忍耐,我们现在只能去那里,以后再慢慢想别的办法,懂吗?” “恩。。我知道。。。”呵呵,我知道些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对思颀说的话似懂非懂,但我不想她再为我担心了,我觉得她脸上又开始浮现出初见时那种忧虑的神色。 我一直很怕坐公共汽车,尤其是人挤人的那种,这并不是说我想坐私家车,大多数时候,只要可能,我宁愿走路,只有路程太遥远的情况下我才会选择公共汽车。那种人贴着人,之间密不透风的感觉让我很害怕,我觉得自己被钳制住了,这让我这让我有种身不由己的恐惧。另外,我一直不喜欢公共汽车可能跟我第一次坐公车有关,那是我第一次坐这种城市中的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 其时正是上班高峰,看到那么多人都涌向那一个窄窄的车门我就害怕了,思颀好象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拉拉我的手说:“没事的,挤一挤一会儿就到了,来,你先上,我在你后面,别怕啊” 好不容易思颀把我推上了车,我们的大包小包又招致了众多怨言,我尴尬地缩在包和人的中间,觉得四周的人都特别高大,我不到一米六的小矮个在他们中间颇有压迫感,我觉得空气很污浊,我几乎要窒息了。汽车晃悠晃悠的,我够不到上面的扶手,几乎要站不稳,思颀比我高一些,她看出来我的狼狈样子,让我扶着她就行了。靠着思颀温暖的怀抱,嗅到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我才觉得好些了。 忽然我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抵着我的臀部,我扭头向后看,是一个干瘦的黄脸男人,他委琐地看着我,突然我好象明白那是什么了,我觉得胸中一阵发闷,几乎要吐了出来,我扭动着身子试图逃离,可是四周都是人,牢牢地把我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没有人看见那暗中的下流勾当,没有人看见我憋得通红的脸,没有人看见我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我想喊叫,可是声音就只在心中回荡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就在我委屈难过的要死的时候,思颀好象感觉出了什么,她扭过头来,看到了我这副鬼样子,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圈看着她,她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思颀一手把我拉了过来,然后她狠狠盯着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思颀那么凶的样子,她的眼神就好象刀子一样,她看你的时候就好象在剜你的肉,看着这样一个陌生的思颀,我竟觉得她有些威风凛凛。那个男人自知理亏,挤到人群中去了。思颀没说什么,只是安慰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有时候我觉得思颀就住在我的心里,我想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她知道,她知道以我这种懦弱的性格,在人群中大声责骂那个流氓反倒会令我不好意思,她也知道对我来说肢体的抚摩比语言的安慰来得有效的多,思颀啊,是你冰雪聪明呢,还是真的有心有灵犀呢? 在后来的日子里,思颀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保护着我,她尽了她最大的力量为我撑起了一片虽然很小,却很晴朗的天空。 当我见到思颀的家人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对思颀的了解有多么少。 那是一个军区大院,门口有站岗的军人,其神态好似门神,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我从家破人亡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了一些,开始想眼前的事情,我知道我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新的环境,这令我非常不安。 门口警卫打量我的眼神毫不掩饰地不客气,这才让我猛然想起了自己的形象,连日来的奔波让我看上去的确狼狈得让人起疑,我身上还穿着年三十晚上的那身衣服,上面已经脏的不像样子,脚上的鞋更是看不出来什么颜色,几天的高烧让我憔悴不堪,活像个哪里来的逃犯。我畏缩地躲在思颀身后,思颀拍了拍我的手,让我在原地等着,她上去跟警卫说了些什么,这才让我们进去。 很多年后,单位安排我去进修,上政治课的时候,课本上说,“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就是要消灭等级差别,消灭贫富分化。”可是,这真的可以消灭吗?即使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这差别依然是存在的啊! 当我站在思颀家的门口时,即使我什么都不懂,我也可以隐隐感觉到这是一个级别很高的某个领导的家。那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和我这一路上见到的平房,大杂院有着绝对不同的感觉,楼前还有片小院子,以供主人种些东西之用。这让我不禁慨叹,在这样潦倒的年代,原来依然有人可以过着安逸的生活,差别这东西真的是任何党派任何制度可以消灭的吗?我想,有些东西也许本来就是亘古存在的,不是人力可为的吧。 “这里就是我家了”当我听到思颀这么说时总觉得她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地方,她脸上淡漠的表情让人丝毫看不出来有久别归家的喜悦感。 “琛蕊。。。”思颀仰头看着沐浴在清晨阳光中的这栋建筑物,喃喃地说“我真的该带你来这里吗。。。?” “啊?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懂她这好似自言自语的问句。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没什么。。。”她说,我站在那里,竭力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但是,太阳光幌的我几乎看不清楚思颀的表情,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就在那一瞬间,我在思颀脸上看到了悲伤的表情,我以为我看错了,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我的思颀一直都是坚强和勇敢的,即使在她忧虑的时候也从没流露出过丝毫软弱,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在她的脸庞上看到了悲哀和无助??我的心中掠过一丝阴影,隐隐的不祥在我胸中扩散。 但我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思颀已经走过去叩门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典型的南方女人,看得出来,年轻时必是个清秀女子。她看到思颀后几乎是呆立在了门口,她张大了嘴,好一阵才说出话来:“思颀啊!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思颀立即打断了她的话,笑道:“李妈,您以为什么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又改变主意了。” 被叫作李妈的老太太咧开嘴巴笑了一阵,随即又抹上了眼泪:“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可是,可是你回来做什么呢??!!”她突然又有些惊恐地想往外推思颀,“快,快,趁你爸爸还没下楼,你赶快走吧。。。”李妈压低了声音叫道。“李妈,我有我的打算,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啊!”思颀安慰地扶着李妈的肩膀说。 “来,琛蕊,进来吧,这是李妈,从小带我长大的,李妈,这是琛蕊,我一个同学的妹妹,因为。。。有些事情,来咱们家住几天。”“李妈!我恭恭敬敬地叫道,这老太太让我觉得很亲切,其实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真的要讲缘分,我想我和李妈要算是投缘的吧,在后来的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要不是她的扶助,我想我大概不会活到现在,当然,这是后话了。 “李妈,爸爸他们起床了吗?”思颀带着我往里走,还没等李妈回答,就听到一个男声在前方响起“你不是不回来了吗?”这声音有些沙哑,却非常浑厚,应该算是很好听的男中音那类。外面阳光灿烂,出人意料地,这客厅却很阴暗。在这阴暗的角落中,我见到这声音的主人。一个一身军装的五六十岁的男人跷着腿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中,出于光线的原因,他的面目表情并不十分清晰,但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非常魁梧的男人,有着一种让人畏惧的气质。即使他不穿军装也会让人怀疑他是个军人。 “啪”的一声,一架落地灯被扭亮了。沙发上的男人站起了身,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孔,在那上面我看到了和思颀一模一样的浓眉,“这一定是思颀的爸爸了”我想。不知为什么,我对这张脸却十分恐惧,他有着和思颀一样漂亮的眉毛,却给了我一种完全不同于思颀的感觉,这男人有着武将的气质和体格,脸上却挂着阴谋家的微笑。他在对思颀微笑,我打了个冷战。 “李妈,把窗帘打开,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女儿,当初闹着要下乡,现在搞成什么样子回来了?怎么?还带回个女孩子?”男人的眼神突然直射向我。 “爸爸,这是我同学的妹妹,因为出了些事情,来家里住几天。”沉默了半饷的思颀开口道,她走了过来站在我和男人的中间,正好挡住了那让我不舒服的眼神。没等男人开口,她又急急地说:“爸爸,我的事情一会我们再谈。这是琛蕊,来,琛蕊,这是我爸爸。”“叔叔您好”我怯怯地叫道。思颀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上楼去她说“李妈,就让琛蕊住我的房间吧。我在这里和爸爸说些事情,您先带琛蕊上楼收拾一下东西好吗?” “慢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中年女人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你怎么回来了?”她惊讶地看了一眼思颀,但随即就把目光转向了男人“老顾,这是。。。。?”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虽然年近中年,但却没有白头发,连皱纹也几乎没有,而且也具有很好的气质与修养,但那神情却高傲的很。 我想这一定是思颀的妈妈了,于是就自以为很有礼貌地老老实实地叫道:“阿姨您好”中年女人的目光好象才发现我似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落在了我双沾满了泥的鞋上,她轻轻地皱了下眉,然后很客套地冲我回应地笑了一下。在这轻视的假笑和好奇的目光下,我不禁有些畏缩,思颀看出我的难堪,连忙让李妈带着我上了二楼。 上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束阴沉的目光在跟随着我,这目光和思颀的同样犀利,同样能把我看透,但,思颀的让我觉得温暖,它却让我不寒而栗。如芒在背的感觉让我慌张得几乎跌了跟头,我知道,这目光是那个男人,思颀的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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