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之间]琛蕊(六)

http://www.xishui.net 2004年09月04日01:37 天涯社区

第六章

那时候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思颀有着怎样的家庭背景,但我隐隐地觉得她不喜欢那里,因为过年的时候所有的知青都回家探亲了,只有她没走。后来我知道那是一个我无法想象的世界,如果换作我,我也不愿意回去。

那年的冬天其实挺冷的,但从入冬开始到春节就没下过一场雪,反倒是下过好几场阴冷的小雨,母亲说这种反常的天气不是什么好兆头,六月飞雪窦娥冤,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哩!现在想来,那阴霾的天空,象眼泪一样不断的小雨真的隐隐预示什么灾难。

大年三十的晚上,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世道再怎么乱,人心再怎么慌,习俗不能免,日子还是要照过的。

我们一家三口包着饺子,气氛有点沉闷,连日来,父亲和母亲好象在担心什么事情,他们似乎在作着无声的交流,而我被他们出于安全的考虑而排出局外。思颀正在知青们住的那间屋里写一副对联,她说要贴在门口。我心不在焉地包着饺子,实在很想过去看看她写的是什么,对于父亲和母亲的担心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么一个大年三十的晚上能发生些什么呢?

我是太不了解人心世道的险恶了。

杂乱的敲门声打破了沉默,每个人都是一惊,但只有我是真的被声音吓到了,父亲和母亲对看了一眼,那眼神是心领神会的,似乎又是互相安慰和鼓励的。母亲并没有立即去开门,她大声问道:“谁啊??!!”却夹杂了一丝颤音。象是回应这问话似的,门敲得更凶了,是那种很没有礼貌的,肆无忌惮的敲法。

母亲在围裙上抹着手上的面粉走到院里准备去开门,我尾随其后,看到的是母亲僵硬的后背。走到院子里更清晰地听到了拍门声,那并不是一个人,有很多只手在拍,其中还夹杂着踢门的声音,以及高亢的男声在强硬而凶恶地嚷着:“开门,快开门,快点!!”

我紧随母亲身后,就在经过知青们住的那间屋子的一瞬间,走在前面的母亲突然停住,猛然转身,拉开思颀的房门,我被促不及防地推了进去,并迅速关上了门,这一系列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发问,甚至。。。来不及看清母亲脸上的表情,但我能觉得,推我的那双手是坚决和有力的,我从未见到母亲如此果敢和利落过。我当时当然是疑惑的,但当事情过去了多年,每当我闭上眼睛回忆时,我都会清晰的感觉到背后那双推我的手的力道,大难临头,母亲的勇敢和果断就这样随着双手传递给了我,千言万语,都随着这一推省掉了。

也许母亲并没来得及考虑到许多,也许她只是觉得知青们住的屋子会更安全,但是,在这生死关头,我确实是被她托付给了思颀。

随后发生的都仅仅是我凭借着听觉获得的,我想跑出去,我想喊叫,但,思颀把我牢牢地拦腰抱住,并且紧紧地捂着我的嘴,我们缩在屋子的角落里。我听到了各种各样杂乱的声音,摔东西,砸玻璃,喊叫,叫骂,质问,辩解,叫嚷的一方有着抓住把柄的兴奋,辩解的一方恐惧而委屈,但仍徒劳地坚持着。陌生男人的声音在振振有词地念着毛主席语录,随后就开始了质问,“杜书成!!都什么时代了你还开私塾,你向学生灌输封建有毒思想,还污蔑中伤毛主席,你承不承认??!!!!”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期待回答的问句,父亲惶恐的辩解被淹没在了一片打倒声中,偶尔能听到的只是母亲的哭叫。

我恐惧的不知所措,玻璃碎掉的尖锐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杂沓的脚步声好象就踩在我的心上,我在思颀的怀里颤抖着,要不是她紧紧捂着我的嘴,我早就叫了出来,我扭过头,瞪大了眼睛望着她,除了恐惧,惊诧,慌乱,不知所措,我想我更期待她给我一个解释,天知道我为什么要不讲理地向思颀来要解释而不是窗外的那伙人。

然而,在那种情况下,我的思颀也给我不了我一个解释,她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始终没有说出来,只是更紧地搂着我,似乎想让我借着这外力坚强一些。

外面“砰”的一声,然后是纸张散落的声音,凭着听觉,我想一定是父亲的书箱被扔了出来。外面一阵骚动,抓住了证据的兴奋在膨胀着,又是那个领头的高亢的男声激动地嚷着:“看看!!看看!!家里窝藏着这些封建遗毒,这么多反革命书籍,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够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父亲的声音,我从来没听到父亲如此愤怒地大声叫嚷过,他是真的生气了,那箱子书是祖父传给他的,对它们的践踏无疑是对父亲人格的侮辱。

一阵短暂的沉默,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灾难。

“好啊,你硬是吧?!!”然后是棍棒落在人体上的闷声,拳脚相加,父亲惨叫声起,母亲的哭叫声已经转为凄厉,那副景象一定是惨不忍睹,我是多么想站起来冲出门外啊,但我已经全身瘫软,我的牙齿在剧烈地打着架,我明明想睁大了眼睛看看窗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却闭紧了双眼,胆小懦弱到妄图缩到自己的黑暗中去。

外面的声音渐渐不清晰起来,是思颀,她捂住了我的耳朵。

不知道打了多长时间,外面的那个男声又开始嚎叫:“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凡是反动的东西,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来,同志们,我们再来彻底地扫一扫!!!”又是一阵砸东西的声音。

突然,声音的矛头转向了我们这里,“这间屋子怎么没搜?!!”“哎哎。。。各位同志各位同志,这是知识青年住的屋子,他们都回家探亲去了,这。。。这就不用搜了吧。”我听出来,这是村支书的声音。

又是一阵沉默。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我能觉出背后搂着我的思颀全身都绷紧了,桌子挡着我们的视线,但我能觉出有人在从窗户往里看。好象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领头的男声说到:“好,同志们,我们走,把这两个反动派拖到马棚里去,一会再审!!那些书,全都撕掉!!”许久没听到的父亲的声音又再度响起:“不要啊!!不要动我的书啊!!”几乎是哀求的,然而没有用,他的声音渐渐远去,他和母亲被拖出了大门,永远的,离我而去。

我听到领头的那个男声在大门口问村支书:“他们家只有他们两个人吗?没有子女?”村支书陪笑着说:“没有没有,就他们俩,就他们俩”“两个人就住这么大个院子!!哼,典型的剥削阶级,呸!!”“是啊是啊,你们批斗的对,这对我们村是个很好的教育啊。。。”

所有声音逐渐远去,窗外又恢复了寂静,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

过度的紧张后是被抽了筋似的疲惫。很久,都没人说话。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时也许或多或少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吧,而适应时间的长短则视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而定。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思颀,她推了推我说:“你先在这里别动,我到外面去看看啊”我这才回过神来,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我就冲到了院子里。

满院狼籍。

我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站在被扔了一地的撕烂了的书本中间,回首,我愣愣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思颀,是梦吧?我俩相对无语。

是什么从天空中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是断了线的雨珠啊。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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