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存中《画眉深浅》(2)

http://www.xishui.net 2004年05月30日22:26 浠水网

  山秀想有许多时日没去看老太太了,心里就不好受。毛巾厂效益一天比一天差,一年前就发不出工资。一年前厂长就给工人发毛巾,两个月发一次,按出厂价给工人。山秀和功夫夫妻两个都在毛巾厂,两个月就要发两箱子毛巾回来。这倒不怕,毛巾也是钱。山秀剧团的姐妹有好几个分到了商场,大小当了个头拿了点权。山秀也不怕丑,每月厂里发了毛巾,她就叫功夫用自行车拖着,功夫在前掌龙头,她在后面推,拖到商场按低于出厂价让姐妹们帮她销。在商场掌权的姐妹们财大气粗不在乎赚山秀夫妻这几个小钱,要按出厂价收,山秀在姐妹面前气硬,认真了说要是按出厂价收,她就不卖了拖回去自己用。姐妹们就笑,说那么用得完?山秀说,那怕么事?毛主席说子子孙孙没有穷尽我就干子孙孙地用。姐妹们与山秀同在剧团合伙吃了许多年的茶饭,晓得山秀的性格,笑着说,算了,那就让你送钱我们赚。数了毛巾,照低于出厂价付钱给山秀。山秀卖了毛巾,有了钱,山秀就到剧团去看老太。山秀到剧团看老太的时候,每次都不会空手去,每次都要买点街面上的新鲜东西提了去。什么新鲜果子出世了她就买什么。她买了鲜,让小贩们给她精精致致地用尼龙袋儿装好,提着来到老太住的地方看老太。山秀想着去看老太,走着走着,真的就到了老太住的地方。老太住在古色古香的儒学巷里,还是青石板白石板的路,两边是木格子的窗户,高大的青砖贯斗老房子,屋面长满了瓦松,是春天了,屋面上的瓦松们有着呢。山秀仰头望着那些瓦松,心里又涌上了感动,心想这些瓦松们好狠呀!吸些尘土喝点露水,竟活了几千几百年,不死,春天了就活过来就绿叶儿哩!县城里就剩下这一片老房子了。要是不有个儒学巷,要是国家不保护文物,这一片老房子怕早就拆了盖了高楼,那人就不晓得有历史了。老太就住在这条巷子里。巷子走尽了,就有一个老戏台。戏台上立着斗拱飞檐的老屋,一进两重,像庙。老太就住在里头的一间屋子里。隔壁就是儒学,从巷子朝外头看,可以看得到儒学高耸的红墙。山秀看着窗子开着,她就要看见她思念的老太了。山秀想到这里,就有想哭的感觉。路边有条狗在啃人丢的骨头,吭吭哧哧地响。把山秀啃醒了。山秀见自己空着两只手,摇头傻笑了。山秀哇山秀,你这是到哪里去?你空着两只手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你这不是惹老太伤心嘛?山秀鼻子一酸,转身朝回走。
  山秀酸酸地想,现在毛巾厂算是折腾垮了,开始还有毛巾发,现在连毛巾也没得发的了。山秀想她一生倒楣的事怕是全让她撞上了。十二岁从大山里头出来,跟老太学演小旦,吃了不少的苦,刚演熟了,也演红了,心想总算有了出头之日,结了婚有了家和孩子,这辈子算安稳了吧!剧团却忽然要改革了,老戏没有人看。剧团的领导就把楚剧团改成了文工团,把一个团分做两个演出队,下乡演出,演什么呢?让女孩子们脱光穿三角裤衩儿,让男孩子们头上扎上红布条儿穿紧身裤,上台演现代歌舞。她们三十多岁在台上正经八两演了二十多年楚剧的人,适应不了那一套。剧团领导就请示县领导动员她们改行。县领导来剧团做她们的工作,那时候县里的企业还红火,县领导说你们年纪大了改行是迟早的事,只要你们愿意改行县里的企业随你们选你们愿到哪个厂去都行。那时候县毛巾厂最红火,产品都打到国际市场上去了,许多县领导的家属都往里钻。山秀就报名要到县毛巾厂去。县领导答应了她的要求。县领导就替她办了手续。她就到了县毛巾厂当了一个工人。她练了功的,手巧心灵,织毛巾的活很快就学会了,成了熟练工。厂领导要让她当一个车间的主任。那时候产品俏,经常有班加,奖金又高,有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她一人就拿一千多块,乐得她合不拢嘴,索性把在剧团当电工的男人功夫也办到了毛巾厂。毛巾厂里不缺电工,厂领导就安排功夫当保卫股长。当保卫股长那时也是肥缺儿,发全套的服装还带三个人是个官。那时候山秀就想她的祖坟冒青烟了,以后的日子还用人去愁吗?哪知好景又不长,厂里由于管理不善,厂领导一味冒进盲目扩大项目,被人一下子骗去了五百万。厂里经济状况一蹶不振,就换厂长。新厂长当了两年,厂里一天比一天垮,而他家却竖起了三层五联的小洋楼。厂长又换了。新任厂长倒是个好人,却焦头烂额无力回天。开始能给工人发毛巾当工资,后来毛巾发完没得发的了。留一个厂的机构在厂里,给工人放长假,让工人在家里耐心地等复工的通知。山秀攥着手心的两块钱,踏着儒学巷的青石板白石板朝转走。太阳从东边升了起来,洒在她的影子上,山秀低头看着想着心里就格外地不好受。学演戏的时候,老太教她唱喜剧想高兴的事唱悲剧想伤心的事。山秀想今日里要是唱悲戏最好。要是唱悲戏,她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哭它一场。不演戏她就不能哭。青天白日的,又没死个人,哭什么?山秀擦了一把眼睛,想着笑了起来,人家县城里现在死了人,也是不大哭的,不像你大山里头的乡风。山秀在县城里住了二十多年,家里经济好的时候,她觉得她好像是个城里的人,家里经济不好的时候,她总觉得她只个影子住在城里,她是客样的,她的魂还在大山里头生她养她的山沟沟里。什么时候我才活出一个城里人来呢?山秀又叹了一口气。
  山秀往南门走的时候,街旁边有一个拖板车的后生叫喊,买荔枝,买荔枝!山秀看那筐子里,青枝绿叶连着一个个红球儿,水灵灵的样子,心就一动,山秀只听说过荔枝,往年县城里没人卖过这东西。现在可好,天南海北的东西都有卖的,只怕你没得钱。看见了荔枝,山秀又想起了住在戏台上的老太。老太出门不多,一定不晓得县城里有这东西卖。她要是买了这东西去看老太,老太那不高兴死了才怪。老太一生就爱雅东西。
  山秀攥着手心里的两块钱,问那后生好多钱一斤?后生说,一张钱一斤。山秀说,一块一斤是吧?后生一笑,说,大姐,大一张是一百块呀!山秀说,一百块钱一斤鬼要你的!后生说,所以就小一张十块一斤唦!山秀手心里就捏出了汗。后生说,大姐想买,便宜一点。山秀心里乱极了。山秀演戏的出身,心里乱脸上忍得住。山秀对那个后生说,鬼要你便宜!又不是吃这东西当顿。这东西那年我到海南去演出吃得多。后生说,大姐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做细伢穿破裆裤的时候看过你唱的戏。我晓得你是红角儿见过大世面见过雅东西不在乎这东西。山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就要掉下来。心想我一个山里的姑娘就是在县城演了几年的戏过了几年的日子,哪里见过什么大世面?哪里见过这东西?山秀一只手攥着手心的两块钱,弯下腰去一只手在筐子里捡了一串荔枝,数数连枝带叶一共八颗,放在秤盘里,让后生称。后生称了,对山秀说,刚好三两,三八两块四角。山秀说,我只有两块钱的散钱。后生说,总共只有两块四角钱的生意,一下子让四角,我蚀了本。山秀说,要不你拧一颗下去。后生望着山秀笑,说,大姐,我看你数了的,刚好八颗,八颗发财的数儿。我要是拧一颗下来了,那不就七颗,多不好。算了,我愿意在你面前蚀一回本。你拿去。山秀把攥在手心里的两块钱拿出来扯平整了,递给后生。后生接了钱,把钱拿在手中看,对山秀说,大姐,你这两块钱是在哪里捡的,尽是水。山秀气了,问后生,是钱唦?后生说,我又没说不是钱。山秀说,你要不要?后生说,我又没说不要。大姐你心情不好,肯定与你老板吵了架的。山秀说,你做你的生意,哪来的这些话?你用个尼龙袋子把我买的装好。后生说,八颗荔枝还要装唦?山秀说,当然要装。后生笑着说,那就装。做你的生意划不来又去了一角。后生扯个尼龙袋子把山秀买的八颗荔枝装了。尼龙袋儿是绿的,透明,那串荔枝青枝绿叶就像是活的。山秀看了心情好了一点儿。山秀接了,提着,扭头就走。那后生对山秀说,大姐,走好。什么时候再看你演的戏?山秀听了这话泪就下来了。心想今天原本就不该买这荔枝。她觉得她的五脏六腑被这个后生看干净了。无钱的味儿真不好受。要是山秀有钱,这后生敢把你山秀不当人吗?有钱我山秀晓得大方的。买它十斤八斤的,他保险不敢说这些三七听二八听的风凉话。山秀又一想,也真是奇怪了,他怎么晓得我就无钱呢?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商场的蓝色玻璃上,映人的影子、山秀看到玻璃里映出的她来,不施粉脂,穿着一双浅口布鞋儿,急急地走。你还看不出?山秀哇,你像个有钱人吗?不像个有钱人你怨谁?你怨人家有用吗?怨你自己呀!山秀。
  山秀提着荔枝朝儒学巷里走,去看老太。这时候几个买菜的妇女从她身边过。山秀突然想起自己又犯傻,两块钱买了这八颗荔枝,那今天吃什么菜?自己和丈夫好说,女儿上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女儿本身又瘦,像个豆芽菜儿,人家十五六岁的女儿,团头大脸的胸脯挺老高了,自己女儿的胸脯像块搓衣板。就怪那个卖荔枝的后生鬼叫鬼叫的。山秀想急了。想急了山秀就对自己说,你这女人就爱悔,有什么可悔的?不就是一天的莱吗?一天吃了山珍海味你那女儿也壮不起来的。咸菜咽一天,日子不就过去了?今天晚上功夫的生意不兴好些?明天再买点荤补你那宝贝女儿。多时没有去看老太了,今天碰上鲜荔枝,买了八颗送给老太,老太肯定高兴。山秀想到这里,心情就舒畅了,觉得今天的荔枝买得到底不冤。
  山秀提着鲜荔枝上了古戏台长满青苔的石阶,青苔好绿,绿得人想蹲下去摸一把。山秀在县城里住久了,就爱青苔,青苔的菌丝儿死不了,春天随雨设在水泥路上,过不了几天,你就看到像没了绿颜色,人的脚不踏它就长绿了,绿成了一地。山秀敲门,门打开了。老太站在门里笑,说,我听见脚步声就晓得是你来了。山秀扬着手里的荔枝对老太说,你看我给带什么来了?山秀与云仙老太感情浓得两人见面了,女儿不叫娘叫娘,娘不叫女儿叫女儿。老太眼睛一亮,说,我的个天,这不是荔枝吗?你是哪里弄来的?山秀说,我在街上看到有卖的,就给你买来了。老太非常感动,说,我快五十年没吃这东西了。山秀就把荔枝从尼龙袋子里提出来。老太双手捧着,放在瓷盘子里,剥一颗放进嘴里,品得满脸都是慈祥的笑容。老太问山秀,这多时日你怎么没来?山秀说,厂里忙。老太说,怕不是忙吧?山秀说,是忙。老太对山秀说,抬头看我,我看看你的眼睛。在剧团的时候山秀要是撒谎了,云仙老太就叫山秀抬头来让她看她的眼睛,一看就全知道。山秀的眼睛藏不住一丝儿假。山秀知道她的眼睛瞒不住老太,不敢抬头,低头说,不是忙,厂里停了工。说着眼里就溢满了泪水。老太说,你挺不住你挺什么?我给你把门关上,你放声哭一场。硬挺会伤身体的。哭怕什么?哪个托人生不哭几场的。人生没光哭的,也没光笑的。哭得响笑得响才是个角儿。山秀坐在老太的床上眼泪就一个劲地放。
  老太见山秀哭得气顺了,就撩起桌上一盘子枯蚕豆,对山秀说,吃几粒儿。山秀抬头望着老太,说,你怎么吃这?你咬得动?老太一笑,说,我现在练这功啦。怎么咬不动?我咬给你看。老太丢一颗枯蚕豆到嘴里,一个脆响,嚼了。老太又丢一颗到嘴里,又是一个脆响,嚼了。老太对山秀笑着说,我七十五岁了。吃得了枯蚕豆,还有什么日子我过不去的?山秀望着老太笑了。老太说,这就对了,做我的女儿眼泪水不能太便宜,太便宜了长不了寿。眼泪比血还金贵。你在我面前做女儿几十年了,听说过也看过,这县城的人斗过我,也捧过我,我流过不少次的血你看我流过泪吗?我对你说,二回到我这里来不许哭,要哭你就甭到我这里来。山秀说,你刚才不是叫我哭?老太说,刚才是刚才。山秀说,你的话我记住了。我要回去了。老太从身上摸出她的手包儿,拿出十块钱,对山秀说,我没买什么给孙女儿,这十块钱你拿着。山秀说,剧团半年没发你退休金了,我怎么能要你的钱?老太对山秀说,我的急你着什么?我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拿不拿着?你不拿着我就跟你急!山秀的眼泪又下来了。老太说,又哭是不是?山秀不敢哭,捏了钱眼睛红红地走出门。
  山秀捏着老太给的十块钱,到南门菜场割了半斤瘦肉,猪肉六块钱一斤,用了三块,买了四个鸡蛋,鸡蛋三角六分钱一个,用了一块四角四,买了两把青菜,两把青菜两斤,三角钱一斤,本来要六角,山秀只有五角六分散钱,卖菜的老大爷就收了她的散钱。山秀一共用了五块钱,再没有买其他的某。山秀心想功夫就是今天晚上生意再不好,明天一天的莱钱也没问题。算起来一个多月没吃肉了,青菜吃得女儿脸黄,功夫的眼睛也落个坑下去了,只是她经瘦,瘦也不显瘦。今天给女儿和丈夫补一补。自己少吃点,让功夫也少吃点,让女儿多吃点,滋润滋润她那张瘦脸儿。山秀想到这里觉得很愉快,雨后初晴,天和地也辽阔得多,城里竖起的高楼一幢幢的醒眼睛。
  山秀回家后,捅开煤炉子,开始烧肉煎蛋。山秀先烧肉,把肉烧出油来后,就把肉用锅铲放在锅的四周,在锅底儿就油煎蛋。不大一会儿就满屋的香味儿。功夫迟不打早不打就是这时候从厂里打电话给她的。山秀家没安电话。功夫是打到四楼一个个体老板家。四楼的老板不在家做长途生意去了。他的小娘儿在四楼窗户朝下减,山秀,电话!山秀以为是长途,丢下锅铲就上楼去接。关系好是好,毕竟是人家的电话,去迟了不好。电话那头的功夫对山秀说,今天厂里开会你不晓得唦?山秀说,又没下通知,我么晓得?功夫说,哪个说没下通知?厂长在县电视台新闻节目之前接连通知了三天,县电视台接广告收的资,一个字五块,一百零五个字,光通知费就花了五百二十五块。你未必有看电视?心情不好,女儿回家天天晚上又要做作业。山秀是没有看电视。功夫见山秀不做声,说,你晚上又没做什么,么不看电视?功夫这句话里带刺儿,山秀呛得吸了口凉气。山秀说,看电视发不发钱?功夫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没功夫跟你说气话儿,快到厂里来开会,不来要罚钱的。厂长说今天不来开会的每人罚五十块。没工资发,还要罚钱。山秀搁下话筒,就朝楼下跑。跑到楼下时,满屋子的青烟。炉子上锅里的肉和蛋烧成了糊炭。山秀急忙抢,但一切都迟了。山秀把那烧糊了的肉和蛋,用锅铲铲了。一个多月没吃肉,今天好不容易说跟女儿加个餐,肉和蛋都烧糊了。山秀怨自己糊涂,怎么不把肉和蛋铲起来再去接电话呢?肉和蛋烧糊了不说,连锅也烧破了。真是穷人的命薄。山秀坐下来,把镜子放在桌子上,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她。镜子里的她泪流满面了。她擦一把,说,娘叫你不哭你为什么又哭?山秀说,我不哭。说不哭眼泪又出来了。
  山秀把屋里的烟驱净了,换了个锅把青菜炒了。山秀什么味口都没有,不想吃,就留个条给女儿:小秀,放学后你自个儿吃。妈到厂里开会去了。
  山秀戴着山鹰飞的厂徽来到坐落在河边的毛巾厂的时候,毛巾厂的姐妹们陆续来了陆续走。来了的姐妹和走了的姐妹们都不戴厂徽。只有山秀像往常样把厂徽端正地戴在奶子上。山秀想厂里既然开会,怕是要复工的。复工了就有工资发,有工上有工资发比什么都好。山秀循规蹈矩惯了,到厂里就戴厂徽。
  功夫黑着脸带着一大帮子人站在厂的大门口。都穿着内保服,崭新的一套套,肩上的经警两个字在太阳底下好显眼。厂里未停工时,保卫股只有四个人。现在停工了,为了保卫国家财产,加强了保卫力量增加到了八个,八个人都配备了全副武装,分两班日夜把守。山秀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功夫拦住了她,说,不准进!山秀以为功夫同她开玩笑,因为刚才功夫在电话里发了她的脾气,往常功夫发了她的脾气,觉得理亏了就找机会同她开个玩笑,山秀也就同他开一开,夫妻俩一笑百了。山秀露出雪白的牙齿问功夫,为什么不准进?功夫仍黑着脸说,戴了厂徽的不准进。山秀看出功夫不像是开玩笑,气来了,质问功夫,往常不是不戴厂徽的不让进吗?功夫对山秀说,你出什么洋相?别人都不戴你戴什么?山秀愣在那里,她没有想到她戴厂徽反而错了。功夫伸手就要搞山秀胸前的厂徽。山秀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功夫说,你敢?功夫你现在像人了是不是?你像人了不把我山秀放在眼里是不是?你穿了一套老虎皮了是不是?我跟你说我生是厂里的人死是厂里的鬼,别个戴不戴厂徽我不管我是要戴的!我戴厂徽有什么错?我找厂长评评理!功夫见山秀要找厂长评理,慌了手脚低了声音哀求山秀,秀,秀,别乱来别乱来,厂长心情不好。门口站的内保上来了几个帮功夫劝山秀,说,大姐,你不知道,厂里欠湖南一个厂的钱,今天早晨天未亮管生产的副厂长被湖南法院来的专车偷偷地从被窝里扯出来捉去了。厂长把自己的办公桌子擂穿了。山秀就指着功夫的鼻子说,功夫,这时候我懒得跟你说,回去后我俩再把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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