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弹西游之嫦娥与太上老君

　　这一日，太上老君踅入广寒仙宫，见嫦娥仙子凭栏望空而叹。

　　老君道：仙子在此长吁短叹，有私情耶？

　　嫦娥慌忙转身答礼，道：奴家不敢。只是见义父近日愁眉不展，必是忧劳国事；奴家为女儿身，分忧不得，故此长叹。

　　看官，那太上老君与月宫仙子如何成了干父女，此中却有个原委。

　　玉帝与王母成亲多年，却始终不曾有子嗣，只生得七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原本想待得众女儿成年，于那天庭诸神中招赘数个忠心得力之人，做日后打算。不想这七仙女竟个个思动凡心，私自下界。两个嫁了农民（董永、牛郎），两个嫁了书生（杨君——杨戬之父、刘彦昌——沉香之父）。最年幼的一个欲效法其姊，想于洗浴之时为轻薄儿郎偷窥并取走衣物，岂料不识水性竟横遭溺死，尸身随波流入东海。后魂魄化为精卫鸟，终日填海不息。余下二人未及婚配，幸为王母差人追回，自此深锁闺中，不与外人相见。怎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两位公主虽居深宫，却一个为纺锥扎破手指长眠不醒，一个误吞大块苹果昏厥至今。呜呼！此实为玉帝心头大痛也！故此，玉帝决心趁年未老力未衰之际，努力再造男丁。

　　太上老君乃是配炼仙方的圣手，玉帝便私下请他为自己秘制回春妙药，对外只称是延年益寿固本养元之用，且于离恨天上亲自督造兜率宫，特批作炼丹之所，更下一纸特别通行证于老君，但凡可取药材药引，上天入地，不拘其行藏。

　　那老君要炼制仙丹，此丹却非比寻常，材料殊不易得，偏那广寒宫中玉兔善能捣药。老君因此便时常在月宫走动，日渐与嫦娥熟稔。那嫦娥仙子久居深宫，寂寞非常，难得有人相陪，一来二去，索性以父女相称。

　　老君道：今日圣上见我，责我炼丹不力，屡不见效。且言倘再一疗程后依然不见王母肚子动静，便要赶老夫出离恨天——却将兜率宫要改作观音院，着南海观世音来求子。

　　嫦娥大惊，道：义父报效圣上多年，如何圣上薄情至此！

　　老君道：老夫也是满腹苦水啊！目今圣上暗弱，犹豫畏缩；事不能决，动辄请教西天诸佛，只不问我道家诸人。想我祖师元始天尊、洪钧老祖、通天教主等，哪个不是贤圣尊者；偏那几个番邦的和尚明白事理？

　　嫦娥道：义父所言极是，不过有道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番僧一则持绿卡，二则有洋文凭，圣上看来，自然高我等一筹。义父不如请几位祖师在玉帝面前与那些个番僧辩论一场，岂不高下立现？

　　老君长叹一声，道：此法吾早已试过，只是几位祖师恪信“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语多玄奥，不及那西域蛮僧舌绽莲花头头是道。如此一来，圣上自然愈发轻慢我等。那些蛮秃却又都心术不正——听闻如来座下的阿难伽叶且公然索收好处，可见一斑——现今更是一朝得宠，于我朝中广布羽翼。如此下去，于我等甚是不利！老夫更恐主上百年后，这大好江山难免易姓！

　　嫦娥惊得花容失色，道：义父何出此言？倘为旁人得之，甚是利害！今主上不过一时昏昧而已。更兼主上年富力强，且常服食义父秘制灵丹，必定精血充盈，何来百年之说？

　　老君四顾无人，道：此事你知我知，切勿声张。汝以为那金丹真是万全大补么？非也！生死自有天数，虽天帝亦不可违。纵使仙丹，不过健一时之体，岂可活一世之命？况且那炼丹之方，多是红磷白汞之物；主上服我金丹久矣，安得无恙？老夫近日观其样貌，经不附脉，血不华色，凡此种种，殊为不祥。

　　嫦娥愈惊，道：如之奈何？

　　老君恨道：玉帝老贼不记前恩，屡番催逼灵丹。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只是你我不可不早做打算。我知汝亦素恨玉帝，故特来商量此事。

　　嫦娥敛容作色，道：义父既坦心迹，奴家亦无隐瞒。玉帝老贼，色厉胆薄，只因与奴家偷欢为王母所察，便锁奴家于此广寒深宫，这许多年却不曾再来看望；又不许他人染指奴家，只有这玉兔和“无刚”相陪。事到如今，奴家只恨当日上天庭时，为老贼嘘寒问暖花言巧语所蒙蔽，方有今日苦果。恨不得生啖老贼而后快！

　　老君道：要除老贼不难，只是目今天宫之中鱼龙混杂。老夫想法，乃是先剪除老贼羽翼，再日渐赶除蛮僧之流，却由我门下亲信弟子当之。到时天庭为我等掌控，行事易如反掌。

　　嫦娥道：义父高见！只是诸位神仙都颇有神通，若要剪除怕颇费周章。如六丁六甲、五方揭谛、托塔李天王等，俱是能征善战之人。

　　老君冷笑数声，道：甚么神通？六丁六甲、五方揭谛、二十八星宿之流，尽是酒囊饭袋，不及老夫座下青兕及看炉金银童子。那李靖何德何能，可掌十万天兵？不过是为着他那三子哪吒骁勇，偏又生性桀骜难驯，脑后素有反骨，故而不敢委以兵权；却教李靖为帅，哪吒为先锋，好用父子之情加以牵制。殊不知哪吒与其父素来不睦，曾剔骨去肉以报之；其师太乙真人亦是老夫门徒，算来哪吒不过徒孙而已。此二人不足为患。

　　嫦娥道：灌江口二郎真君颇有神通，曾胜妖猴……

　　老君截口道：说到那只石猴，不提也罢，实在是触动伤心！

　　嫦娥暗自忖度：义父如何在那大圣身上又有伤心事？当日他们在炼丹房中也曾同居七七四十九日，莫非义父有断袖之癖，那时节已然暗生情愫？大圣虽然形貌瘦小，打架却也英武。所以义父不取那猴头性命，又借机将其放出，却是做长久打算。只是半路杀出个如来，让义父算盘落空。倘真若此，义父的爱好当真是前卫的紧。难怪他人见了奴家，多有流涎之态，惟有义父终日只是一口一个“干女儿”。

　　老君继续道：当日老夫看他与众天兵相敌，倒有几分本事，当时便不欲取他性命，只将他生擒来，推说炼丹之用。又特意将炉火开至中档，留出巽门无火，有意叫他炼成铜皮铁骨火眼金睛；待得七七四十九天后，却又调开看炉童子，纵那石猴出炉行凶，大闹天宫。只要那妖猴施展本事，将玉帝吓上一吓，老夫却再出面降伏，则玉帝自对老夫感激涕零，倚重非常。如此，老夫日后于宫中行事，岂不方便？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夫千算万算，却不曾算得老贼色厉胆薄乃至于斯——那猴头甫打上殿，他竟已差人去西天请了如来佛祖来！老夫一番心血，就此付诸东流，却又便宜了那番僧！——汝刚才说何人耶？

　　嫦娥长舒口气，心下道：原来如此，方才多心。

　　又道：刚才奴家说二郎真君本领出众，又是老贼的亲外孙，若是一朝调回天庭，则不可不防。

　　老君道：杨戬素恨玉帝夫妻当年陷其母于桃山而不顾，故此不居天庭，只在那灌江口受人间香火。此外，杨戬帐下六将皆出自梅山。想当年太公助周伐商之时，梅山曾有七怪助纣为虐。故此，这六将背景难免有些不清白。天宫是何等重地，政治背景审查必不可少。杨戬此人向来重义，断不会弃兄弟而求富贵。故此，也不在老夫考虑之列。

　　嫦娥道：若如此，义父却还考虑甚？

　　老君道：吾所虑者，天蓬元帅与卷帘大将耳。前者掌八万天河水军，能力不在李天王之下；后者为玉帝贴身侍卫，有万夫不挡之勇。此二人弓马娴熟，精通韬略，且皆是老贼之肱股，不可不除。

　　嫦娥转颜作笑，复颦眉，道：义父真好见识。只是此二人既为老贼心腹，恐除之不易。

　　老君道：老夫思量，那人世间魏武何等精细之人，却也斩了蔡瑁张允，方有赤壁之败。若可使玉帝亲自除却此二人，则自断左肩右膀，乃上上策也。那天蓬性浮而气躁，卷帘性讷而口拙。吾已有计矣。

　　嫦娥大喜，道：计将安出？

　　老君目视仙子良久，跌足大呼，泪如泉涌，道：方今天下却在汝手中！此计非汝不可行也！

　　嫦娥大惊，伏地泣道：但可剪除老贼，为天下出力，倘有驱使贱身处，万死不辞！

　　老君再拜，道：若行此计，须如此这般……

　　一日，天宫大宴。天蓬酒后为嫦娥以色相诱，一时铸成大错，杖责两千，贬落凡尘。

　　又一日，天宫复宴。卷帘席中持西天进贡之琉璃宝盏为众人添酒，嫦娥亦于中庭献舞。酒过三巡，天上老君举随身玉珏，目视嫦娥。仙子会意，一面留低霓裳羽衣，一面舞向卷帘。卷帘不察，为裙脚所绊，一跌之下，琉璃盏早为齑粉；更踩落仙子裙摆，现出一双玉腿来。一时大乱。卷帘欲辩无言，亦被痛责八百，复贬下界。

　　再后来，一如老君以嫦娥算计，天庭中道风渐行。那观音依旧住在南海，不曾迁去离恨天。所谓天人感应，当是时，人间却也正好是那李氏王朝，以道为尊。于是，方有了后世之《西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