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信手拈来:秦腔的意义http://www.xishui.net 2004年10月30日15:10 甘肃日报
夜幕刚刚拉下,一句高亢的“河东城困住了赵王太祖”就吼了起来。悠远里带着一种突兀,这种突兀让静寂的土塬增加了一丝苍凉。接下来,“把一个真天子昼夜巡营”又传来了,再往后的句子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这是漆大叔在吼,在离我家不远的那间低矮的小屋里,他一个人吼着。
将近半年的时间,他一直这么吼着。 父亲听到后总会说,让他吼吧,吼吼就舒坦了。 刚开始,我会说:吼也起不了作用呀!父亲并不多言,我也就不再问了。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了漆大叔为什么在夜里这么吼秦腔。他中年丧妻又丧子,命运把这些不幸的事都摊在他的头上,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他的肩到底能挑多少呀!自从他的儿子死于一场疾病以后,这个世界上他就再没有一个亲人了。好像是在一夜之间,他苍老了许多,也一下子变得沉默少言了。每天黄昏,当他和暮色一起回到家里,给自己简单地弄一点晚饭,吃毕,就拴上门,上炕,开始吼秦腔了。一段接着一段,从不间断。乡亲们伴着他的秦腔进入梦乡。当他们进入梦乡以后,漆大叔却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这样活着。尽管这是一个民风淳厚的村庄,但他内心的悲苦还得独自承担。 那一年,我才8岁。 我对秦腔的认识,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的。准确地说,是从漆大叔人生的不幸开始的。我从他的唱段中知道了《下河东》、《哭祖庙》、《三滴血》等不同的选段,也知道了什么是尖板,什么是苦音慢板。我对秦腔的认识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得来的。后来,我能对漆大叔爱唱的秦腔段子归纳和总结,得出的结论是漆大叔擅长苦音慢板,这和父亲告诉我的完全相同。听父亲讲,他早先在村子的戏班里拉二胡,苦音慢板拉得出了名,方圆几十里没人敢比。只要那把二胡放在他的手上,听起来如泣如诉,让人的心有些颤抖和刀绞的感觉。但自从他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了事后,他就再没上台拉过,只是晚上拉给自己听,或者给自己伴唱。命运的残酷,让他所擅长的苦音慢板居然成为他生命的惟一独白。 事实上,秦腔是这块土地的另一种方言。可以说,对于这块土塬上长大的孩子们,秦腔是他们接触最早的音乐;也可以说,这块土塬是秦腔的土塬。只要熟悉这块土地的人就会知道,每至夜晚,经常能够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帮子人聚到炕上,拉的拉,吼的吼;累了,就炖罐罐茶喝,等攒足了劲就又接着吼,直到夜深人静,他们才睡去。这只是秦腔的娱乐功能,更重要的是,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不管逢喜还是逢悲,都会唱上几句———不,是吼几句———在老家没人说唱秦腔,都说吼。比方劝别人时会说吼一段吧。吼,这个字是十分恰切的,它不仅传达出这块土地粗犷而率真的朴素本质,也准确地传达出这样一个信息:乡村历史让秦腔作为一种特有的方式,承担起这块土地上的人们释放内心的重任。这也正是漆大叔在连连遭到人生的大不幸时选择秦腔的根本理由。推而广之,苏州的评弹、安徽的黄梅戏、河北的梆子,起初都是在方言的基础上形成的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至于发展成艺术形式,肯定是后来的事。就像远古时代的歌谣被先民们信口唱吼的时候,肯定不会知道这些歌居然能汇成一部泱泱《诗经》! 当我这样认识秦腔时,我已经长大成人,已经混迹于流行歌曲泛滥的年代。但是,被秦腔哺育过的我,仍然多次在公众场合吼起秦腔。我知道我的声音与这个时代有些不合时宜,但也无所谓。我不怕别人用异样的目光来看我。恰恰相反,当他们唱着像蚊子叫一样的流行歌曲时,我会用异样的目光去看他们,我心里也老在嘀咕;这些人都咋了,有病了吗?
【发表评论】
|
|||||||||||